Eien from Dark Latte

Sketch of Eien done during transit on my trip back to Taiwan for Chinese NY.  Been contemplating whether to colour it in… probably not, I always ruin my sketches when I try to colour them 🙁

Background: Set around the 1850-1870s. It is said that the items of folklores were once created by a spirit that took pity upon those who wished for the power to decide their fate. But instead of bringing people fortune, these items often became a curse to their owners. Yet despite the reputation, many still seeks these items that have passed into tales. Some… to exploit them, and a few… to ensure they remains unknown to the world.

Name: Eien (Eyn-Ein, I wanted the name to look okay but not necessarily how it’s pronounced) 闇音, meaning Sound of Darkness. Designed to be “a black rose blooming in winter snow”.

A frail appearance belies a masterful and resilient individual. Her almost exclusively black choice of outfit makes her somewhat a frightful hazard when wandering at night (since she easily sneaks up out the gloom, intentional or unintentional).

She is also known as The Dark Chronicle, 暗理通鑑, meaning more or less a record of reflection upon the order of dark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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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ain char from the light novel, Dark Latte, I’m currently writing.

Background: Set around the 1850-1870s. It is said that the items of folklores were once created by a spirit that took pity upon those who wished for the power to decide their fate. But instead of bringing people fortune, these items often became a curse to their owners. Yet despite the reputation, many still seeks these items that have passed into tales. Some… to exploit them, and a few… to ensure they remains unknown to the world.

Name: Eien (Eyn-Ein, I wanted the name to look okay but not necessarily how it’s pronounced) 闇音, meaning Sound of Darkness. Designed to be “a black rose blooming in winter snow”.

A frail appearance belies a masterful and resilient individual. Her almost exclusively black choice of outfit makes her somewhat a frightful hazard when wandering at night (since she easily sneaks up out the gloom, intentional or unintentional).

She is also known as The Dark Chronicle, 暗理通鑑, meaning more or less a record of reflection upon the order of darkness.

The drawing itself: Done mostly while lounging at the airports during the trip back to Taiwan for Chinese NY 2011.

February 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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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k拿鐵 第二章

(章二: 學院)

1.

什麼東西一點一點落下。

溫室玻璃球碎掉了,裡頭的寶物成了淚珠,灑落。

是誰在哭泣。

痛徹心屝的悲鳴。

仿若從莖葉上一一扯下一朵朵花辦的風聲。又仿若留下的乾枯藤蔓破碎剝落的崩裂聲。

那是一生的幸福,一世的夢想,瞬間在眼前被剝奪的嘶喊。

心在毀滅的世界中淌著血。

世界在殘缺的心中化為雪花。

在她周圍淒美的落下。

在她手中逐漸黯淡。

無助地看著周遭的世界在身旁腐鏽,粉碎,化為塵埃。那用原本封閉已久的感情,信賴所揮灑出的世界。迎來的是吞噬全部的絕望。

…………

………

……

抽屜的聲響使他反射性彈起。狼的眼睛警戒的掃瞄四周,找尋任何可能的威脅。

年輕人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是無意義的。

從六天前來到夏蕾佛爾德家開始自己重獲平民身份,再也不用擔心半夜頸上會被劃一口子,也不需反捅那個人一刀。

睡在豪華的床上,軟綿綿的床墊施展著魔力想將他拉回躺下。不愧是夏蕾佛爾德家族的別墅,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軟硬適中的床,躺在上面如在雲端上,全身感覺不到一點重量。軍營中睡的是乾草墊,出任務時隨地裹衣而寢,舒服的床反不習慣。

睡太熟了。

…為什麼…又是這個夢。

耳中消散不去的哭聲。

明明拋下至今累積的所有,遠離那世界重新開始平靜的人生,這個數年不見的夢為何反在此時再次光臨。

這個失落感…酸苦的味道,罪惡在舌根殘留的一絲辛辣。

不過這好像不是醒來的原因。

透過還模模糊糊的視線,似乎有個黑色的身影在寫字桌前。

「薇絲莉亞小姐?」

他喃喃問道。

一如往常的沒有回應。不知是不是剛醒來的緣故,感覺眼前的柔弱少女比這幾天都來的遙遠。甚至懷疑是否自己還在做夢。

眨去眼中的薄霧。

少女出神地看著窗外,遙望不知是未來還是過去的遠方。

還有注意到的是少女穿的不是平常的洋裝,而是短外套,過膝長裙和襯衫的組合。不過雖然換了樣式,從頭到腳的顏色還是像跟墨魚打過架一樣黑漆漆一片。

很正式但不會太拘謹,配著少女纖瘦的體型很好看,文識這麼覺得。

等了數秒沒有反應後,他從旁湊上前。

「有什麼事嗎?」

這麼近的距離不可能沒聽到。

終於,俏麗的臉緩緩轉過來。如果少女有被嚇到的話她並沒有表露,只有毫無表情的看著他。

反到是少女這不尋常的舉動讓他感到訝異。

無聲的早晨,兩人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近的交錯。

水亮漆黑的雙瞳。那是能吞噬黎明前天空的黑暗,吞噬一切光明的顏色,但卻無比的耀眼燦爛。修長的睫毛一眨一眨下一次一次地牽引著世界的跳動。

桌上時鐘的秒針的轉動越來越慢,每一跳皆在耳中清脆回響。

清澈的瞳中映著呆滯的年輕人。

看不透少女的眼睛。任何人不論在心中想什麼,有什麼情緒,都絕對會在眼神中流漏出蛛絲馬跡。

但黑色的雙眼像鏡子一般只反映著文識自己的謊言。鏡面後是無底的海洋,平靜的海面隱匿了所有情感和心思,埋藏深處。

清澈的瞳中映著呆滯的年輕人,無形的鏈鎖一條條綁縛住他的心魂,使整個人墜入無限的深淵。

「睡相糟透了。」

然後下一秒,消失了。

少女的身影在房門一閃。

「今天去學院。快一點。」

留下短短一句話而已,還有仍深深印烙在文識視網膜上,那對如月夜般矛盾,明亮又黑暗的眼睛。

真是位令人想不透的小姐,平時的冷淡,傲氣,和剛剛令人著迷的樣子盼若兩人。

他匆忙換好衣服,拉開房門,然後被不知為何恰巧在門外的水桶絆了個人仰馬翻。

「屋內禁止急躁亂衝。」

昏花的眼前遮蓋著黑色的裙襬,小貓不斷戳著臉的觸感。

「薇絲莉亞,妳──」

文識氣得緊握拳頭,恨不得跳起來痛罵這可惡的少女。但他還是忍住:「知道了。」

不等他話說完,目中無人的少女已經獨自飄然下樓。留下感覺被當笨蛋的文識,呆呆趴在地上像擱淺的鯨魚。

2.

「吶~有聽說了嗎,夏蕾佛爾德家的小姐好像今天要來我們學院。」「不會吧,那個超~有錢的夏蕾佛爾德家族?」「那是夏蕾佛爾德家的小姐嗎?」「好像是外國人耶。」「混血兒吧。」「制服有灰黑色的嗎?」「知道她幾歲嗎? 看起來年齡好小。」「「好漂亮喔~」「人家是夏蕾佛爾德家的小姐耶,她愛穿什麼就穿什麼,妳敢去管嗎? 」「旁邊那個男生,是她男朋友嗎?」「不,聽說是個旁聽生。」「要不趁機把他網羅入社。」

面對四周投來的異樣眼光,文識頭疼的用指尖按摩額頭,一邊省思世界上為何會有如此不通常理的人。

「薇絲莉亞,真的不能能請妳重新考慮一下嗎?」

他再次問道。

黑髮黑衣少女自顧自地,維持兩三步間隔在前走著。

少女身高本來在同年齡女生裡就不算高,在平均年齡大她三歲的學生群中更顯得幼弱。如果不是親自陪伴她來學院,一定不會相信不到十七歲的少女會是皇家茵雪學院的二年級生。

茵雪學院是為了近來帝國在東方的發展而成立的。專門培育極缺的各式人才,不論是貿易還是管理海外屬地,或是熟悉風俗語文與當地人民交涉,能進入茵雪學院相對也意味在未來優先占據一席之地。在社會各階層的人們都不惜餘力,甚至謀人財命,也要擠入學院的情形下,只有優秀中最頂尖的人才能獲得入學許可。就算有夏蕾佛爾德家族支持,文識還是只能用旁聽生的身份來學院,雖然很不甘心,但入學考的題目他大概連一成也答不出來。

在這嚴苛條件下,少女能以高中年齡跳級入學,這樣的天才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加上與眾不同的衣服顏色,這樣的人物想不引起注意是不可能的。考慮這必然的發展,文識提議在其他學生好奇心熱度消去前,由側門進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只是…如果少女有那麼好溝通的話,就不需要文識的存在了。

在人聚集最多,從正門通到學院主樓的「願景之道」上,走著毫不在意的少女和快被眾人目光烤焦的可憐傢伙。

「你太介意別人的眼光了。委身降落潭池避冬的天鵝會理會聒噪的野鴨嗎?」

少女還是一樣的回答。

真是令人頭疼,文識沒有單純到期待能平平靜靜開始他的校園生活,但也沒想到拜這固執的大小姐所賜,會一下子如滾燙的油鍋裡灑水般炸得眾所皆知,如此錯估可是一生的失誤。

兩人被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包圍著,寸步難行。

這些人不用準備上課嗎? 在理解中,不論多麼富可敵國的大小姐也沒有這樣萬人空巷的必要。

再下去報到會遲到的,不做點什麼打破局面不行了。

「那個….你們好。在下是新入學的旁聽生,請問有人可以指點一下校務辦公室在哪裡嗎?」

他向圍觀議論的人們很有活力的招手。幾個女生瞄著他互相竊竊私語,他也用手指作出壓帽沿敬禮的動作。

「你這是在做什麼?」

少女不滿的語氣讓人精神一振,難得的機會讓少女知道他不是可隨意擺佈。

安瑟尼給他在夏蕾佛爾德家的身分有許多模糊空間。表面上是陪伴薇絲莉亞讀書,實際上是作為監視和護衛的角色──這點是再清楚不過了,不過還無法確認哪個的成分居多。整體說是個煩人的題目。論地位難纏的少女比他高,可惜他的去留不全在於她,而且照少女想上學院來看可視為有求於他,頂多讓他無法順心過日,不至於不留於地。只要他沒踩到對方底線,和少女間關係的定位就看他拿捏的手腕。

「你最好別有敗壞名譽的念頭。」

「那種事從妳嘴裡說出來完全沒說服力。」

「這樣嗎?」 黑色髮絲隨著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

「文識,不論你這沙地挖出的油莎草塊莖有多遜色,以夏蕾佛爾德的名義入學,就算是半個夏蕾佛爾德家的人。我現在就遵從夏蕾佛爾德家的不成文規定,告知第一天步入大學的家族成員的你。」

「诶?」

少女拉住衣袖,把他拉到她的高度。裹著蜂蜜的錐子的悄悄話傳入耳中。

「你自己去辦入學,午餐前去草場後的水池找我,如果你還活著的話。」

說完少女又用所有人都不可能聽不到的音量說,

「這就是夏蕾佛爾德家數十年來無人能解的秘密,不要忘了。」

「诶?! 你什麼──喂喂!」

回過身,四周圍繞的人群換了不一樣的眼神,注意力全轉移到他身上。

少女趁機颼地如貓般鑽入人群裡。

「等等,薇絲莉亞!」

在人牆後已找尋不到黑色的身影。

「夏蕾佛爾德家的大秘密。」「果然傳言…..。」「轉學生,快說看看究竟是什麼秘密?」

「那個….那是薇絲莉亞亂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騙人。」「就是說,夏蕾佛爾德家可是出名的怪家族。」「跟下落不明的少爺有關嗎?」「果然那家是跟惡魔的交易。」「還是招吧,坦白從寬。」

從鐘塔頂端傳來整點的鐘聲暫時中斷人們的注意。文識用力推開人群,朝校樓落荒而逃。

3.

入學手續相當複雜,除了選科外還要簽閱數十項文件。從學生會出來時已經接近中午,不知來不來得急去草場和薇絲莉亞會合。文識幾乎是用飛躍的方式從三樓樓梯一路衝下。

然而在一樓和二樓間的樓梯轉折──

碰!

「嗚咿~」「痛!」

紙張和書頁滿天飛散。

同時感受到胸前撞擊,摔坐,然後頭還被東西狠狠敲中的三重攻擊。

等眼前星星消去,他意識到面前倒著一位可愛的女生。身旁四散著被撞飛了的書,之中還有一本有四吋厚的精裝硬皮書,肯定落下時打中頭的就是它了。

「嗚~嗚~」

女孩彷彿很痛的抱著頭,嘴裡嗚哩嗚哩地發出惹人愛憐,讓人充滿罪惡的聲響。感覺上年紀比他小一點,大概是剛入學的一年級生。

「啊…對不起。」

他伸出手,想扶她起來。

「…不是的。是,是我的不對。」

輕柔的語調聽來格外悅耳。女孩沒有接受他的手。不,是沒有注意到。反而在地上摸索著,慢慢撿起散落的書。文識察覺女孩的眼睛用一條布蒙著。

難不成…看不見? 文識驚覺。

失去視力的人由於眼珠外觀異常,大多會選擇用東西遮蓋住,讓一般人看不到眼睛。

女孩用手在地上遊走,將碰觸到的書一一重新合起疊好。

除此之外,有一兩本攤開的書頁上印的不是字,而是一行行由紙上浮起的小點組合成的符號。那是盲人用的點字書。在點字系統裡,每一個字母都被指定了一個特殊的排列組合,只要用手指觸摸來分辨點的排列組合,轉換回相應的字母,就可以讀出原本的字了。

他究竟做了什麼。

對失明的人而言讀書學習是很困難的,雖然利用點字書可以閱讀,但速度比用眼慢上許多,寫字時也必須用特別的點字版才能在紙上印出凸點。而且點字書非常昂貴,如果不是暢銷的書還不一定買的到,那時只能找人幫忙將書讀出來了。再加上各種先天劣勢,想讀書可是困難重重,何況女孩是在競爭最激烈的茵雪學院,那是需要多少努力,淚水和決心的。

如此不屈服於缺陷,努力像天空振翅的小鳥,卻被他……

「真對不起,沒受傷吧?請允許我幫妳收拾!」

「哎! …那個…嗯。」

似乎被強烈反應嚇到了,不過好險女孩在遲疑了一下後,嬌怯的點了點頭。他連忙矮身快速的將散開的書撿起合好,整齊一疊送到女孩身前。他輕輕敲了敲最下面的書好讓她知道位置。

「都撿起來了。來,這裡。」

「…謝…謝謝。」

女孩害羞的低頭接過書。金色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掃過,像秋天在風中搖擺的芒草,感覺彷若走入了一幅畫般虛幻。

傳過書時手稍稍和少女的手觸碰,只覺得那觸感冰涼柔嫩,心中頓時有一種不了解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易碎的生物的感想。

「都是我太心急莽莽撞撞才會害妳被撞到,真的很對不起。沒有受傷吧?」

「…嗯…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妳要到哪裡去? 可以讓我陪妳一起去嗎?」

他對學院一點也不熟,等一下要找去草場已經是自生難保,但此時完全沒有考慮,一股熱流湧上喉頭就胡亂說出口。這樣反常的舉動連自己也感到意外。

「…咦? 這…這個…我…」

白淨的臉頰上多了兩圈紅蘊。雖然看不到對方,女孩仍然側過頭,避開他的視線,一副不好意思回答的樣子。

想到剛剛自己的問法,難不成──

他連忙解釋:

「啊…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為我的無禮表達歉意。」

不過這樣一來女孩的臉更紅了。

文識暗罵自己,這種誤會是不能直接點破的。他不知道今天是哪裡不對勁,為何一直連續做出缺乏思考的舉動。

「…嗚…沒…不…不用了,多謝你的好意。那個…校園這一帶的路我還熟悉,一個人沒…沒問題的。」

見到女孩羞紅尷尬的樣子,罪惡感將他融化殆盡。

他決定還是別繼續待著,不然只會讓女孩更加為難而已。

「那麼,我先告辭了,一路小心。」

當文識下樓到一半回頭看時,女孩正一手扶著扶手,一手抱著書,用著令人感觸良多,謹慎的速度一階階往上爬。嬌弱的背影另文識不捨離去,他一直注目著,直到女孩的身影在二樓轉進走廊消失。

在樓梯耽擱後,文識又多花了近半個小時才找到草場後的水池。

那位目中無人,連多幾個字也懶得施捨的大小姐,指定地方時不是故意就是忘了提醒他草場和水池間隔了一道土堤。結果他繞了三圈,問了數名其他學生後才找到。

他趕到時附近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只好一個人坐在一旁的樹蔭下,聽土堤另一頭傳來一群人踢球的聲音。

涼涼的風吹著,很平靜,舒適。好像回到好久好久以前,還未知人世水深的童年。

「好冰!」

「不要? 算了!」

黑髮黑衣少女把湯匙往嘴裡塞。

銀色湯匙上有一球像奶油的東西,還冒著煙。少女另一手捧著一個小木桶,裝著更多散著煙霧的白色奶油物質。

文識摸了摸剛被冰涼的東西碰觸的臉頰。感覺黏濕濕的,還有點涼意。

「野餐布。」

薇絲莉亞命令道。

「野餐布?」

「什麼都沒準備哪。外套脫下來。」

雖然不知道要做什麼,但他連忙脫下自己的外套遞出去。

少女把外套拿過去,用手一抖,服貼的舖在地上當作墊布。眼睜睜看愛絲莉為他縫製的衣服染上泥塵,文識像金魚般愣著。薇絲莉亞絲毫沒在意,只見她淑女的坐下,將超出到草地的裙擺拉回順好,彷彿埋怨這臨時墊布太小了,然後重新抱起那桶不明食物。

薇絲莉亞和樓梯上遇到的金髮女孩,兩個人同樣活像玩偶店櫥櫃裡的娃娃,嬌小的外形,無血色的肌膚,亮麗的秀髮,個性卻有如鴿子和烏鴉般天差地遠。正這麼想時,黑色大眼帶著質問看來。

「似乎在想過分的事,某人。」

「喔? 我嗎?」

表裡不一的專業微笑增添了一點訝異和無辜。

「哼。現在才來,我一個人先去吃完午餐都回來了。給我好好解釋。」

「稍微迷了點路。也要怪有人不先指點方向,這水池不但偏僻,從步道上也看不到,一般能找到這才…..你在做什麼?」

文識被突然湊上來的少女嚇到了,腳一滑倒坐在草地上。

纖細髮絲掃過臉頰,微微一股水果香占據呼吸。隔不到一尺,柔軟身軀取代了自由的天空,領口下隱隱約約可看到誘人的鎖骨,視線隨著漂亮的弧線稍稍移動,映入眼中的是頸側被頭髮半遮的稚嫩肌膚。

太近了。實在太近了。

幸好,少女只是彎著腰,歪頭在他肩上和胸前仔細聞了下後便又重新坐下。

「有股噁心的氣味。」

「什麼意思?」

「你身上有股令人噁心的氣味。嗯,還有男性發情的味道。剛才去跟誰見面了?」

「第一天還能跟誰見面,不過是不小心撞到一位女孩….」

他簡略解釋了遇到蒙眼女孩的事。

「真是不服相貌的充滿紳士溫柔。若她要求你陪她去車站附近的葛瑞絲餐廳,你真會陪她走一趟吧。」

「當然是限於學院範圍內,我可是一直注意著時間要趕回這裡啊。」

「沒眼光的笨蛋安瑟尼,沒事找來個故意去撞可愛女生藉機搭訕的輕挑小子。」

「要是真有那興致就好了,又要辦理手續,又要找薇絲莉亞,還必須熟悉環境,連午餐該如何解決都還沒頭緒。真是,只不過向她想賠罪,說得好像我滿腹心機似的。」

「她叫什麼名字? 」

「隨便妳吧。名字不知道,當時沒機會問。」

「嘴裡說想賠罪的人連對方名字也沒有問。」

薇絲莉亞一副這人真可悲的神情不斷搖頭。

「這個嘛…當時看她緊張成那樣我想問了反而會嚇到她,反正在這學院遲早會再碰到的,到時再說就好了。還有,妳究竟在吃的是什麼啊?」

他試圖岔開話題。

「甜冰。」

「甜…冰…?」

「虧你還算是有看書的文明人。」

少女像貓一樣可愛地舔了舔湯匙,甜蜜地說著不可愛的話。

「用冰,鮮奶油,糖去做的甜點。吃起來涼滋滋的,從嘴裡慢慢擴散開來,彷彿把冬天搬入心房,那股寒冷又綿柔的刺激,將夏天的暑氣和某個笨蛋帶來的火氣全部都消去。還有香料微微的氣味,那感覺輕飄飄的,猶如在雲間飛翔,歸回北邊極地的雪鵝般。更重要的是鮮奶油和蜜糖在舌尖交織的音符,那比韋瓦第的交響樂還要令人想隨之起舞。啊~沒有比這更棒的點心了,這是仙境,瓦爾哈啦(Valhalla)落入人間的美食。」

薇絲莉亞細細誇讚甜冰的美味,一說說個沒完。沒想到一直平淡冷酷的少女也有如此豐富的神情。

黑色星星閃爍著,那是耀眼的托立門星(Toliman) ,失落的海洋上,旅者不滅的錨泊。漆黑孤獨的夜晚,失明的心靈唯一的指引。

薇絲莉亞…似乎,很喜歡甜冰。這點毫無疑問牢牢記住了。

「另外,甜冰沒有你的份。你這莽撞欺負嬌弱女孩子的笨蛋。」

變得乾乾淨淨,表面足以映出人倒影的湯匙指向他。

「想要的話我會自己去買。買一個作為賠禮也不錯,不過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一星期有一百銀幣啊!

「不行。」

「唉?」

「不准再與那女孩碰面。雖然你連我的伴讀都算不上,不過既然是夏蕾佛爾德保薦入學,就算十分之一個夏蕾佛爾德家的人,想藉機攀關係的人可早垂涎三尺。你當撞到女孩是偶然嗎?」

「難道不是嗎?」

「恭喜賀喜演劇社,學院祭時演尼克·博特姆 (Nick Bottom)的人選已經找到了。這是顯而易見,那棟樓是舊校舍,已經沒有課在那裡上了。除了三樓的學生會和相關的學務會議室,整備室,置物室外,二樓的教室只有借做活動室的學生社團,分別是板球社,曲球社,摔角社,惠斯特牌社,彈子社,頻畫社。球社不用考慮,摔角社只有男的,打牌不可能由別人在一旁幫著看牌,頻畫更不用說了。不是去三樓學生會,也不可能是社團團員。總歸而言,那女孩沒理由在那樓梯上,與你撞個正著除外。」

「這樣…,可是也不能排除找朋友之類的吧?」

很難想像那個文靜內向的女孩會有什麼惡意。一時被薇絲莉亞推理的氣勢涉住了,稍想半秒後立刻發覺漏洞。

「朋友,原來如,咯! 總,總而言之聽懂了嗎? 不准去找她,誰知道你和那可疑的女孩又會幹出什麼讓夏蕾佛爾德蒙羞的蠢事。」

少女完全沒想到似,不悅地嘟著嘴。

「真是缺乏說服力哪。找我來有事要吩咐嗎? 」

「現在不用了,原本打算要你買午餐回來的。」

「那我先走了,午間時間快結束了。」

說來他還沒吃午餐,空空的肚子不斷抗議,不曉得餐廳在哪裡。

「順步道回到校樓第三個走廊轉右然後再往左過兩個庭院,餐廳在右手邊。」

說完少女站了起來,拋下文識又自顧自走了。

「你要去哪?」

「暗室,攝影社。」

「咦? 可是那上課。」

「記得,下午的課別遲到,晚上我等你的筆記。」

「等等,薇絲莉亞! 欸!」

就責任來講應該陪著薇絲莉亞,可是跟上去一定會惹少女生氣。另外也不能不去聽課,雖然是旁聽生,成績差還是會被退學的,本來就對自己的程度沒什麼信心,陪著翹課考試穩完蛋。

看看懷表,離敲鍾剩下五,六分鍾,連忙奔去餐廳買個麵包後趕去課堂。

雖然工作上要注意薇絲莉亞,但並沒規定要無時無刻不跟著,只要有留意少女的行動應該就夠了。薇絲莉亞一個人在學院裡應該不至於出什麼問題。同時要融入學院的生活,觀察接近薇絲莉亞的人,在課堂上和其他學生的互動也是必要的。

況且已經有過早上的騷動,兩個不是正式主從關係的人一起翹課肯定會造成不得了的傳言和騷動。

用這樣的理由可能不足以說服自己,可對安瑟尼足夠了。

4.

下午第一堂是在東三廳的近東異教入門學課。文識咬著麵包快步穿過走廊錯落的學生們,憑著辦理入學時看到的校園地圖的印象尋找著。

(為什麼明明是東三廳,卻跟東一東二在不同地方啊?!)

不太想承認,竟然會迷路。

幸好請問路的那兩個學生給了很詳細的指示,不然第一堂課決對會遲到。

東三廳是個符期待的扇形梯狀講學廳,一排四人的長桌和板凳,總共大約可容納八十人。文識抵達時大部分學生已入座,零散將講學廳坐了個半滿。

學院的話是自由選座吧,為了不引人注目還是找個不起眼的角落位子。

目光落在右後方的一排座位,四人桌只有最左側坐有一位男子。

「打擾了,請問這裡有人坐嗎?」

「嗯? 沒有喔。」

男子留著半臉鬍渣,向後梳平光亮的棕髮,搭配鼻樑上的小方眼鏡,有點帥痞的感覺。

「感謝,呼。」

他滑入座位。

「雖然說沒有人,但沒有說能坐喔~」

男子略帶不滿的用鋼筆尾端敲了敲桌面。

他連忙彈離座位,左顧右盼,找尋所為不能坐的原因。

「诶,什?」

「開玩笑的。快點坐下吧,教授應該就快到了。」

「啊,是。」

「你就是那位夏蕾佛爾德家的旁聽生吧,歡迎來到茵雪學院。艾克理。艾默特‧艾克理(Emmett Ackley)。」

似乎是個還不壞的人。

「在下是。文識‧衛理。您好,艾克理先生。」

艾默特是個很聊得開的人,是北教區主教的姪兒,雖然家族與教會擁有深遠的歷史,他本人對宗教無感,是新世代思維的忠實者。為了怕他惹麻煩讓家族蒙羞,家裡把他送來茵雪住校,遠離親戚朋友。這麼做無非是想希望艾默特能反省一改前非,不過這樣想的艾克理家家主要失望了,男子樂得能無所拘束的享受自由。

幾分鐘後教授來了。有點花白的捲髮,穿著不太整齊的西裝,懶散的走上講台,然後一言不發的開始在黑板上寫上課文。看到其他人紛紛擺出筆記本,文識也拿出筆本跟著抄寫。

十歲後便沒上過學,雖然一直有在讀書自學,精英學院的內容究竟能了解多少呢。想來一點把握都沒有。

「所以….今天要討論的是延續上次的主題異教的起源及歷代遷移。上次講到古帝國的殞落,這次就從新異教興起時期說起。」

教授無精打采的一手撐著講桌,慢吞吞的開始用平淡無趣的語調敘述沙漠遊民的歷史。

「他講課一向這樣嗎?」

文識悄聲問。這樣要死不活的課程和心目中的學院差太多了。

「是呦。古登教授(Prof Guden)很討厭上課,所以每次要講課時都會沒精神。只是他是異教考古學的權威,很多人衝著他的名字入這學系,院方以贊助研究為交換條件要求他開課。」

「原來如此。」

「不過別擔心,古登教授討厭歸討厭。等一下他講入迷了就會精彩起來,令人拍案叫絕。」

他在學院認識的第一個朋友說的沒錯,不出二十分鐘,古登教授的話題已不知不覺轉成火教的神秘傳說。

火教是近東的一個古老宗教,祭拜代表純淨的火焰和水。一千多年前隨著第三帝國的覆滅,在侵略者的迫害和異族宗教擠壓下逐漸淪為書頁中的記憶。在近東的驛道常可見到在遠方的土丘頂或岩谷內倒塌的牆壁和殘破的石碑,透露昔日的光暉和神秘。

「巨象般神勇的王子埃斯凡迪亞唲,奉父王旨意率領部下爭討不願順服的騎士拉斯坦姆,父王再次承諾,當他凱旋歸返時將真的讓位給他。兩隻猛獅在戰場上白刃相交,一場英雄的對決。長矛斷了換彎刀,刀柄斷了又從鞍上抽出戰斧,如滾石般朝對方砍擊,直到連斧柄都斷了,兩人仍如兩座巨塔空手扭打在一起。」

古登教授口沫橫飛,拿著手杖在空中揮舞比擬。

「這時傳來王子的兒子們在混戰中不敵被斬下馬,憤怒的埃斯凡迪亞唲發誓要將拉斯坦姆射成刺蝟。拉斯坦姆連中數箭,自己射出的箭卻傷不到埃斯凡迪亞唲,驚叫『這名戰士埃斯凡迪亞唲,真有黃銅般的身體』。感到不敵的拉斯坦姆回馬就走,要求等他回去療傷後再來一決死戰。

回到城堡的拉斯坦姆與他父親商量後,帶著冒火的香爐爬到山頂。他們在火中燃起犬頭鳥的羽毛,召喚神鳥尋求牠的幫助。

神鳥在高空中見到拉斯坦姆父親燃起的火,展翅落在兩人面前。犬頭鳥從拉斯坦姆身上取出八根箭頭,又用羽毛撫摸傷口,瞬時傷口就癒合了。

神鳥告訴拉斯坦姆,埃斯凡迪亞唲是受神眷顧的英雄,刀劍不入無人能敵。但拉斯坦姆宣誓寧死不屈,於是神鳥又告訴他戰勝埃斯凡迪亞唲的方法,同時警告他,害死埃斯凡迪亞唲的人將受到嚴厲的詛咒。

拉斯坦姆乘著神鳥來到海邊,在神鳥指引下從一株檉樹上砍下一段枝幹,這株檉樹是世上埃斯凡迪亞唲唯一的剋星。

第二天騎士與王子再次在戰場上碰面。拉斯坦姆按照神鳥的勸言,對埃斯凡迪亞唲說盡好話,希望看在昔日的友情兩人能握手言好。可嘆一山不容二虎,越說越僵,終究須在兵刃上分英雄。

拉斯坦姆取出用檉木打造的雙頭箭,按神鳥前一晚的指示一箭射中埃斯凡迪亞唲的眼睛。王子的世界一黑,翻身落馬。英勇的王子埃斯凡迪亞唲,果真如古老預言中所說的,死於拉斯坦姆之手。」

古登教授戲劇性的將手杖當箭桿虛插在自己眼睛上,往旁一跌,誇張的動作和聲音逗的許多人掩嘴格格笑。

「不過王子雖死在拉斯坦姆箭下,拉斯坦姆並沒有受到詛咒。有人知道為什麼嗎?」

教授爬起來後詢問全班,視線從右一一掃過每排長桌。座位上被眼光注目的學生紛紛搖頭,也有幾個猜測是預言錯誤或另有解讀。

「沒有人知道嗎?」

古登教授的表情越發失望。他向最後一排座位望來。

艾默特很乾脆的搖手苦笑。

視線望來。

他深呼吸一口氣後,緩緩說道,

「臨死的埃斯凡迪亞唲和藹的要拉斯坦姆安不用畏懼。他的死是命中注定的,害死他的不是斯坦姆安,不是檉木箭也不是神鳥,而是逼迫他出征的父王辜旭塔。埃斯凡迪亞唲靈魂的詛咒將落在辜旭塔身上。他將軍隊和臣下托付給拉斯坦姆,懇求拉斯坦姆輔導他的兒子,協助他有日登基王位。」

「──衛理?!」

「妙,妙極了,完全正確。」

驚訝,讚嘆的目光從講學廳各處聚來。學生們議論紛紛,詢問這面生的新學生是誰。

「挺厲害的嘛,衛理先生。以後要考試時就靠你了。」

推出謙卑近人的笑容。

「碰巧而已,『眾王之書』在近東是很有名的史詩,在咖啡屋裡時常有說書者演出。」

「你去過近東? 你的名字是,新入學的嗎?」

「是的。我的名字是文識‧衛理。因為家族事業的關係在近東住了幾年,日前返回祖國進修,今天是第一天來旁聽。以後請您不吝嗇教導。請大家多多指教。」

「好好好。等下可請你喝杯茶,告訴我些近來近東的發展嗎?」

「那是我的榮幸。不過今天大概不行,剛入學還有許多事需要處理。還請容我未來有機會再倒擾您。」

「唉,沒辦法哪,就那樣吧。我的研究室在沉睲院右翼二樓,門隨時為你開著,找不到就問同學們。」

「是。」

「好啦,快到下課時間,啊~好像規定要指定作業什麼的,真是無趣。那…黑板上這兩個沒寫完的題目就當你們這星期的作業,請自行找資料,下星期請交出有趣的討論,頁數越少越好,敢交超過三頁的學期成績直接G。呦嚇~」

離敲鐘還有六分鐘,古登教授愉快地轉著手杖晃晃悠悠出了講學廳。

「成績有G的嗎?」

「衛理先生,我的好夥伴,你還真是跟教授是同一個等級。」

艾默特熱情的拍拍他的肩,不過只是一下而已,因為沒多久前面桌和鄰桌的幾名同學也湊上來。他們和艾默特相當熟識的打招呼後,艾默特興高采烈的為他們介紹他最新的摯友。

高個子的漢律特(Herriot)聲音充滿磁性,很會說笑話。他的朋友模伊爾(Miur)足足比他矮了兩個頭,是個來自北方的樂觀小子,大概是樂觀的緣故身材也一般人大一圈。從兩人的談話上感覺應該是酒吧的好手。

還有來自帝都,時尚地將棕髮在頭頂梳成髮髻的莉蒂亞(Lydia),跟她的兩個死黨柯尼理(Cornelie)和伊萊莎(Eliza)。

五人和艾默特七嘴八舌的,很快就和文識聊開了。

……….真的,近東的人是不吃豬肉的。

……….沒有出門就被烤焦那麼誇張。

……….水很鹹,就算不會游泳的人也可以輕易浮在水上。

回答問著討厭的地方的無聊問題。

……….近東是個和祖國或大陸,各方面都不同的地方。真得很有趣喔。

沒問題。

沒問題的。

5.

最後一堂課結束為止都沒露面的薇絲莉亞,這時卻準時的出現在眼前。

黑髮少女在學院大道中央坐在十多本精裝書堆疊的王座上頭,嘴裡啃著餅乾,旁若無人的低頭看書。

文識無奈的上前。

「請問,妳在做什麼呢?」

「…」

還是淪落於無視的命運。

「那個,薇絲莉亞小姐──噢!」

少女把手中的書往他懷裡一丟。

「走了。不准叫我小姐。」

「啊,是!」

連忙跟上。

少女又止步。髮後迷人的大眼歪著望向他。

「你在做什麼?」

「做什麼? 那是我的台詞吧。」

「蠢貨,把書帶上。」

「耶? 全部?」

他看看手裡有有4磅重的書,又看看地上每本都厚度相似的那堆書。

加起來少說有90磅。

「當然是全部。拿好了,這些都是跟學院圖書館借的。來上學為的就是它們,別說你以為我對古登那種雜耍般的課有興趣。」

炙夏微風充斥著旋轉中飄逸著絲絲黑髮。

文識小心拾起書本。圖書館一般會允許一次出借這麼多書嗎?

「還是只有那點庸俗的理解力嗎? 學院圖書館的全部經費是由我贊助,借這一點書算不上什麼。」

這一堆書比不上在軍中的鍛鍊。

他裝出咬牙使出全力的裝模作樣勉強跟著。

校門口馬車已經等著他們了。車伕和早上一樣的幫忙開門,有禮貌的向他們請安。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一嘴北方口音。

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味道。

把書放入皮帶後堆在後車行李架上。

慵懶的表情巧妙的隱藏蒼鷹的目光,看著薇絲莉亞和跟著上車的他。

喀啦喀啦車輪滾過石磚,輕輕的節奏配襯車廂搖藍的晃動。

對面座位的少女似乎很累的樣子,闔眼休息著。

長長的睫毛,白淨的臉頰。

洋娃娃。

個性不可愛,心眼糟糕的洋娃娃。

「在看什麼?」

洋娃娃睜開一眼,不悅地問。

「左邊頭髮有點亂。」

「太不純熟了。」

薇絲莉亞輕聲冷笑。不過小手仍在身前用漂亮的弧線梳了下順著臉頰旁垂下的那搓頭髮。

麻煩又不好相處的大小姐。

不,該說是麻煩又不好相處的家族。

從進入別墅開始就一直感到不舒服的詭異氣息。傭人奇少的莊園,對薇絲莉亞態度不符身分的總書計,聘僱他的難以置信的高薪,與其說是護衛更像監視的馬伕。名門家族衣櫃裡免不了有骷髏,一些難以啟口的秘辛,但這些無法解釋夏蕾佛爾德的狀況。多年來生死邊緣換來的直覺判斷,夏蕾佛爾德家族背後決不是外遇或財產爭奪之類的小事。

此時更讓人感到疑惑的是這位大小姐身上不斷散發的不諧和感。

就目前的理解,雇用他陪伴去學院和薇絲莉亞和安瑟尼間的對話來看,少女想去學院已經盼望許久,可是今天一整天卻連講室都沒踏入一步。究竟為什麼想去學院呢? 當下可想到的可能性大致上有兩種。薇絲莉亞是真想去學院,但目的不在上課,吸引她的別有它物。另一種可能是別墅中有讓她不想待在那的理由。

自己可能走在一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正慢慢踏入不得了的秘密中,他有著不詳的預感。

「那個…..」

薇絲莉亞的聲音一反尋常地小聲,嬌愜微弱幾乎聽不到,一時還以為是車外的人聲。

「….上課,….還習慣嗎?」

「嗯,有許多地方和想像的不一樣,不過大致上還好。同學很友善,教授也挺有趣的。」

「是嗎?……那就好。」

少女說完又必上眼小睡。

是錯覺嗎? 剛才,洋娃娃冷淡的臉上好像閃過一絲微笑。

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流露出真心的感情。

6.

「第一天感想如何?」

晚餐前到總書記書房報告。

「從未窺探過上流人士的世界,同時明明小學都沒畢業卻在學院聽課,以這樣來說出乎意料的還能適應…我想。」

簡略報告了一天的經歷,還有下午到放學前都沒見到薇絲莉亞的事。

「沒關係,學院門管我已經打過招呼,薇絲莉亞只要不出學院就隨便她吧。」

安瑟尼不在意的說。

「小姐已經是那個樣子,如果靠關係入學的旁聽生也有樣學樣,於夏蕾佛爾德家名聲有損。你就按照吩咐好好上課,盡量找機會得到小姐的信任,同時多注意想接近小姐和你的人。只要一有異常就像我報告。」

「了解。」

「放輕鬆點,你做得很好。當前之要是完全融入茵雪學院,不要讓人注意到你的真實身分。」

「是。」

 

 

 

 

 

 

 

dark拿鐵(序+第一章) v0.2

dark拿鐵

(序)

今天,會是個好天嗎?

午夜後的星空格外清晰,早春的空氣更加冰冷刺骨。

掃著空蕩蕩的鋪卵石街道的風中夾著淡淡的煤煙。兩旁房屋門窗緊閉。

沒有別的辦法了。

男子望著縮在人行道上的少女。

在比暗夜更黑的秀髮半遮半掩之後,俏麗的臉上流著兩行淚。

衣裳破爛彷彿經過一番搏命的男子。

喘息雜亂已耗盡體力的嬌弱少女。

急湊不安的心跳。

疲倦無力的呼吸。

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櫻唇無聲地顫抖著。

完全聽不見。

只不過,也不需要聽見。

他知道在說什麼。

──求求你。

男子舉起手裡的槍。

動作裡透露著婉惜。

指向她。

如果是她的話。

能夠理解吧。

必須要做的,唯一能做的。

不可不做的。

自私過分的事。

她。能夠諒解…嗎?

──碰──!

──罪惡撕裂了寧夜­­。

(章一: 林中的別墅)

1.

不是荒漠中乾燥到窒息,炙烈心神的沙塵味­­。

也不是更加無法忍受,地牢特有的濕暗空氣中夾雜不明物的腐鏽味。

而是一種他從不知道泥土擁有的香氣­­。還有在柔和的風的推引下搖擺的麥草和沙沙作響的樹葉散發的陽光氣息。

這種味道…應該是不錯的吧?

他靜靜的獨坐在車廂裡,隔著車窗­­試圖使自己迷失在外面的景色中。

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感受到這懷念的景象。

這時,馬車咿啦一聲停了下來。

似乎到達目的地了。

喀──

「下車吧。」

隨著車門的開啟,車伕已經很不耐煩地在外催促。

細碎的陽光透過頭頂的綠蔭縫隙灑下。車中的年輕人很有活力的跳下車,踏上點綴得斑斑點點的石板道。

很好的天氣呢。

他舉起手遮擋射入眼中的光束,這動作使那稍嫌短的襯衫袖口滑至手肘。露出的手臂背上印著一個深入肌膚,約硬幣大小的D字記號。

「只送到這,你自己進去吧。」

車伕丟下行李和這句話後揚長而去。

(真無情哪)

年輕人不經埋怨。

在來的途中就沒有交談,就連目的地也沒有和他解釋。不過也慶幸如此,他才有空閒好好研究沿途景色。不知是不是常遊方四處的關係,他從以前就對地理很有興趣,現在已經反射性的會在腦海中將所到之處畫成地圖收納。

從離開家鄉的哪一刻起,到首都,到國內的角落,到多次跨越海洋的第一次,到充滿陌生的人事物的異土。腦中的世界地圖在自己的腳步下已經填滿了一小半,或許有生之年命運會將他帶至剩下的每個角落。

但有一塊小小的空白永遠也不會被填滿。

印入眼中的是不遠處沿著山邊而建的城鎮,從山腳到山腰的一半滿滿是灰紅磚屋瓦的房子和雨後春筍般的煙囪。北邊一座荒廢的引水橋道聳立半空,橫跨密集的街市。再往外大約兩條街,水池圓環邊錯落著從中升起白煙的不明古老建築。在這鐵路蓬勃發展的時代,不意外的在右方城鎮邊緣見到一條從南繞著大彎轉東的鐵道。一線黑煙從車站駛出,沿著河堤奔馳。應該是車站的建築前的廣場和山腳的市中心廣場由寬廣的街道連著。然後大街轉個彎畫著S形緩緩上坡,半途離開住宅區後斷斷續續地消失在樹林裡,最後延伸至腳下。

不過剛才並不是順著那條路上山,而是從後山繞過。

他深吸口氣,轉身面對他的未來。

「Athenaeum Alethia」

年輕人抬頭看到斑駁鐵製門拱上意義不明的字,滿臉疑惑。

當然這只是別墅園子的入口,到別墅建築看似還需走一段。

他提起行李,看了看通往別墅那可容納一輛馬車通過的鋪石路,又回頭看了看山下自由空曠的城鎮和麥田。

路上沒有別人,馬車也早已在路另一頭消失了。如果要跑的話,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

猶豫的表情。

不過跑也跑不掉的,這就是馬伕放心隨意在園子門口便放他下車,而也沒有人在這等著的原因。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D字記號,露出苦笑。手臂上印了記號的人是跑不掉的。不論到哪裡,這記號都會對遇到的人說明他不是擁有自由之身的人這事實。

深深呼吸一口氣,他邁步穿過大門踏上小路。

一步步數著,從園子門口開始已經有兩三百多步的距離了,還沒見到樹林中央的別墅。別墅庭院的範圍遠遠超出預期,可能大半個山頭都屬於這別墅。兩旁的樺樹有如走入綠蔭隧道,由於茂密的枝葉他一直到轉過最後一個彎後才發覺自己已經在白色的新古典式宅邸前。

是棟很氣派的建築,由於四周緊密連著林子的關係無法判斷究竟有多寬廣,不過就從看得到的正門部分來看絕不比首都議會失色。雪白石塊建成的外牆典雅但不失輕巧,牆面攀爬有大半層高的攀藤恰如其分地增添一番歲月的智慧而不落於陳舊。一株雜草也沒有的碎石步道繞著房屋周圍悠閒地散入樹林裡,沿途不時擺置著雕像或奇石巧妙地利用地勢形成不同的視覺空間感。

這主人很有自己的性格和品味,不是都城裡多如沙丁魚的那些一邊穿著最新潮的服飾一邊像烏鴉般粗笑的暴發戶可比擬。

如預期的,沒有人迎接。只有幾隻翠鳥在門前的車道圓環中央的水池歇戲。

他走上前,輕輕按下橡木大門旁的電鈕。以有一點年紀的建築來說這是很先進的設備,而且也沒有牽引電線的痕跡,如果不是當初建造時就在牆間設置好了線路就是做過不容小觀的翻修。不論哪一個都說明著主人的財力和對居住環境的堅持。

鈴~!!

電鈴超出預期的大聲。

不過更讓他驚訝的是有如鬼魅般滑開的大門。

似乎是在按下電鈴前就打開的…?

一股涼氣由背往上,但他還是小心地探頭入內。

碩大的門廳中沒有人。只有從三層樓高的圓拱屋頂間的玻璃窗氣派地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陽光,反照的光影有如魔法般使原本裝飾簡潔的大廳顯得有如神殿一般華麗。

年輕人注意著自己的步伐,輕輕地避免在磁磚上發出聲響破壞這微妙的寧靜。

「打擾了,我是軍務部服職契約代換方案(War Office Service Contract Swap Programme)的參與者文識‧衛理,我是來此履行契約的。」

沒有回答。

「請問有人嗎?」

依然只有外面的鳥叫和在落葉在碎石上的滑動聲。

他在門廳中央打住,左右張望尋找能給他一點提示的線索。

(不會是馬車車伕弄錯地址了吧?)

不對,這麼整潔的別墅需要不少人維持,就算主人不住這裡也一定留有各種僕人和園丁,也就是說如果真是弄錯地址一定早有人出來詢問了。而之所以還沒見到半個人影… 是想藉機會觀察他?

當他正猶豫著該不該進一步探索詭異的別墅還是暫時退出時,一位男子快步從左側走道出現。身穿半正式燕尾服和襯衫,上唇留著

兩撇捲捲的鬍子,消瘦的三角臉和瞇著的目光,感覺上一副精幹的樣子。男子迎上前,說道:

「對不起久等了,出了一點小事有所耽擱。可問閣下是軍務部派來的?」

「我是。」

看來觀察什麼是他想多了。

「這邊請。」

不等他反應,男子已經自顧自朝一旁的置衣間走去。

他連忙跟上──

──

夜空的絲線串滿淚珠,竊取了他的視野。映照著星星的涓涓溪流匯織成綢緞散播在風中,飄逸輕柔地劃過,深深燒灼入眼底。

他眨了眨眼,意識到自己正呆望著二樓走道的轉角處。

沒有人在那裡,也不確定剛是不是真有看到人在那。

但眼前似乎留著那只能以天國之衣裳形容的烏黑秀髮的影子。

(不行不行)

他敲了敲自己的頭。

現在不是好奇的時候。

置衣間中央擺著一張書桌。他走入時男子已經坐在桌後等著他,桌前另擺著一張為他準備的椅子。

「請務必坐下。」

「啊~是。」

男子短捷有力的聲音使他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

「文識‧衛理。」

不知是問題還是聲明。男子從桌上的紙袋裡抽出一疊檔案,一邊快速地翻閱一邊一小段一小段跳躍式地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讀著。

想必給他聽的戲份比男子自己聽的多。這是另一種測試吧,不過還是應了一聲:

「是。」

「…陸軍…,嗯嗯,沒錯,…十九歲…服役…近東三年,…表現優異…海貿易區一年…祖國防衛一年三個月,… 認可A級…認可BA級…嘛…」

<<從軍紀錄>>

就這樣過了幾分鐘,男子才停下並抬起頭。這是男子第一次直視年輕人。

「很年輕就加入軍隊了呢。」

「是的,十四歲時入伍的,那時謊報年齡說是十六歲後來才改為實際年齡,不過因為那時有戰事的關係他們也不多問你的年齡。你是想問我為什麼那麼年幼會去加入軍隊嗎?」

進入軍隊之前的事…可以的話實在不想去回憶起那時候。

「沒必要,我對你從前的事並沒有興趣。我只在乎你未來對我們能有多少幫助。不過我必須問,你再三年就可以正式退伍,為什麼會參與契約代換?」

近年來帝國的勢力如日中天,從前的對手國們紛紛放棄競爭念頭不再挑起衝突,現在已經沒有大規模的戰事了。在沒有軍隊的需求,政府又不斷縮減支出下,軍務部面臨了無法維持也沒有理由維持原有部隊規容的窘境。即將失去金錢和權勢的官員們陷入空前的恐慌。這時不知是哪個財務鬼才想出了一石二鳥的方案 ─ 就是契約代換。

對大多人而言加入軍隊其實等於賣身,在那張皮紙上這一簽就是八年。因為各種理由,將自己八年的光陰賣給政府為它賣命,換取每天的麵包和象徵性的一個銅幣的薪俸。

在這八年契約期滿之前,不論如何也無法自主脫離軍中生涯。如果試圖逃走的話會被凶神惡煞的紀律官抓回來享受一頓鞭刑,另外再在臉上刻字以防你再次逃跑。也就是說這八年裡,那些肥胖的將軍們完全掌控著一個人的生死。

由於這樣艱苦又沒有保障的日子,後悔但又無法離開的人不在少數。軍務部就想到將這些人的契約賣給國內需要廉價人工的商賈,一來縮減需負擔的人員另一方面還可以增加收入。當然了,胖了的還有那些軍務部長官們的荷包。

參與契約代換的人必須以兩倍的年約換取不用靠槍管過活的日子,也就是用十六年的苦工換取離開軍隊的自由。至於為這些商賈賣命會不會好過於在軍中就看每個人的福氣了。

而他自己嘛…

「不知你對一個叫巴爾格薩的地方熟不熟?」

男子的表情顯示他並不知道。

「在巴爾格薩,近東區域北部的一個城,我國一個大貿易公司的貿易站,我所屬的部隊奉命進駐外圍的一個傳訊站防禦當地反軍的襲擊。一整隊五十多人,退回至本部時只有我和另外一個是站著走入城門的。」

硝煙的味道。

在橘黃的石塊上斑駁的陰紅色。

綁著頭巾的敵人衝破防線。和隊友們揮著軍刀迎上去。

一個個倒下。

「報告上寫說你在重重萬難下仍獨自完成了任務,特獲表揚。你不認同這結果是你過人的能力的解釋?」

「不,這說明了不管你多厲害,軍務部裡那些該死的傢伙也會把你玩死。槍林彈雨下能靠的只剩運氣。我受夠了,我看到太多我的朋友死在我眼前,一點也不漂亮的死況,沒有人該受到那種折磨。就是這樣,要說我膽小也好,弱小也好,我不想再在那滿是沙漠和毒蛇的鬼地方等死。」

這不是事實,但也不全是謊言。經過多年的練習他已能夠完美的敘述故事來掩飾自己了。

只要擁有完美的包裝,自己可以成為虛構的自己。自己應該是的自己。 (With the perfect wrapping, I can become the created me. The me I should be)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不會說你膽小的,那種人的性命被貧賤地浪費,是常人無法想像的可悲的…」

男子的語氣感覺也是見過不少大風大浪。

「…嚮往普通的生活也很好。好了,再確認一次你了解契約的代價。我們是已六百冠幣向軍方買下你為期還剩三年的軍職契約,依據條例轉為在此工作六年的契約。在這六年內你可隨時付出契約面額的十倍,也就是六千冠幣來解除契約。沒有問題吧?」

「啊,沒有。要說的話算有一個,請問我在這的工作是什麼?」

「我們希望讓你去鎮上的茵雪學院上學。」

「…!! 哈?!」

從進門後年輕人就一直注意著自己的禮儀,但碰到這打破頭也無法預料的答案還是無法按奈住驚訝。身體不由自主地反射前傾,當他強拉回時又動作過猛。他手臂一掙,勉強穩住平衡。

「對不起,您是說去上學,這我沒聽錯吧?」

「正確說是陪小姐上學,在學院也好有人照料她。不過我們不希望太招搖,引人垢病,所以名義上只是贊助你入學。目的不變,方式換了下。另外平時幫忙小姐,準備茶點,收拾書籍之類的。」

對年輕人差點摔下椅子的反應,男子只是感到有趣。

「您是指伴讀?」

「算是吧。」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伴讀是個專門陪伴人讀書的工作。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愛讀書的,尤其是許多有錢人的孩子,從小就被寵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不是見到書就想睡覺就是左耳進右耳出。望子成龍的家長習慣會請一個年齡相近的人陪孩子一起讀書。

伴讀對富家孩子讀書有多方面的幫助。基本層面有人陪伴讀書不會顯得無聊,友情上也會不好意思翹課讓伴讀一個人去上課。另外伴讀是經過挑選的,在才能和立場上自然較用功,這樣富家孩子有什麼不會的但不想問老師時也能問身旁輩份相當的伴讀,長時間共處也能默默導正孩子的品行。再來像茶點衣物等小事伴讀也能偶爾幫忙打點。

不過這也太簡單輕鬆了吧?

契約代換並不便宜,大多購買的人不外乎想獲得法律邊緣接近奴隸的勞力來壓榨。派去開礦,造船之類吃力又危險,一般需要付較高的酬勞或沒人願意去做的工作。

伴讀這一行怎麼想也不需花六百冠幣找,再貴一星期十個銀幣就可以請到服務細緻入微的人選了。

況且年輕人可沒自信自己能做到那層級的體貼服務。

「不過學院方面不允許學生攜帶伴讀,免試入學已經是給我們最大的讓步了,你將以學生身分去學院陪伴小姐。另外這期間一切生活所需包括吃住我們皆會負責,另外每星期給予一百銀幣做零碎開支。」

一,一百個銀幣?! 每星期?

年輕人無法相信地呆坐著。過了許久才找回思考能力:

「真,真的只是伴讀嗎?」

「嚴格上是附帶伴讀的學生工作,不過暫且解讀為伴讀無礙。」

猜知他的猶豫,男子露出奇怪的苦笑。

他不安地凝視對方,試圖從目光中讀出一點蛛絲馬跡。

「你大概在不解為何不就近找尋人選。現在海外發展的機會遠好於島內,有能力的人大多早已出國發展,留著的多少也是有點背景,不會願意屈就當伴讀,再加上必須是能去學院的年齡,適當人選意外難找。當然如你所想的,我們之前的確從帝都一連找來過兩位,但幾天下來那兩人連學院都還沒踏入就放棄了。這次會用契約代換是孤注一擲,應有的報償一樣給予,總之希望你能好好盡心盡力的做。」

威脅加利誘,擺明不妙。會被看中的人多少也是有點能耐,他之前的兩人竟然會一開始就放棄,該不會是攸關性命吧。

「啊~不過你沒問題的,應該。我們這回有特別分析過濾過條件,挑出能和小姐合得來的人選。嗯,我對你絕對有信心。」

說法一點也無法信服人,難道他竟然會是最好的伴讀人選。連當餐館小弟的經驗也沒有,更不用提伴讀了。何況這是要長時間陪伴嬌貴千金的工作,雖然他自認有足夠的修養,但畢竟對於對分是一個不認識的人,如果只靠軍務處的檔案簡介就確信一個在軍中打滾多年的人擁有好的品德,然後放心讓小姐給他照料實在是太冒險也太不合常理了。

「請問…是像怎樣的條件?」

短瘦看似有鍛練過的手指向一旁收掛外套的櫃子。

「說起來有點可笑。比方說…身高。你應該很容易就可以搆到擺在上頭的東西吧。之前有一個稍為矮了點,小姐常要求他拿放在書架頂層的書或是箱子,但是只要一轉頭所有的凳子梯子就會瞬間不見,嘛~ 總之建議不要試圖踩椅子,小姐對行為舉止很要求的,不過也還不到出人命的程度,希望。」

完全沒有說服力哪。這位小姐究竟是何方人物,當她的伴讀竟然會有生命危險。

不過這麼優渥的待遇,不管小姐有多難伺候也直得,如果真能在這待上六年契約到期後他也算是半個有錢人了。話說這家主人還真是出手氣派,不知是哪位銀行家還是政治名家。

「怕了嗎? 要退出現在還來得及喔。」

不可能。

「參與代換的人無權挑選雇主,不可能退出。」

「你還是可以拒絕,貌似會被送回去服一輩子兵役就是了。」

「那種結果不在代換者考慮內,你也是知道才看上這點的,對吧。你的工作,我接受。」

對面的男子對他信心滿滿的回答發出滿意地微笑,然後站了起來。

「果然沒看錯人。我是安瑟尼‧吉爾丹諾(Anthony Giordano, Italian),總書記。Welcome aboard。」

年輕人接受了男子的手。

「請多指教,吉爾丹諾先生。」

「安瑟尼。」

安瑟尼表示互相不用太拘謹。

「細節以後再和你慢慢交代,我先帶你去介紹給小姐。總之,我以夏蕾佛爾德(Shirfield)家族總書記的身分,代表琊洛克先生歡迎你。」

「啊! 夏蕾佛爾德家族? 琊…琊洛克 先生?! 您指的難道是…?」

夏蕾佛爾德是都城,不,是全國有名的企業家。十八歲時就利用超群的交際手腕融資成立自己的投資公司。靠著銳利的遠見和膽識,三十歲前就成為了都城企業界的奇蹟。現在旗下的公司橫跨著各行各業,是全國數一數二的私人帝國。

但是不可能的,這樣名聲顯赫的大人物怎麼可能雇用他這樣的人。

一定是聽錯了。

「咦? 軍務處沒和你說過嗎? 這裡的主人,也就是你的雇主,就是那位獨一無二的琊洛克‧夏蕾佛爾德先生。薇絲莉亞(Wislia, Wisteria)小姐是他的孫女。」

2.

「用這個先遮起來,文識。」

離該房間時安瑟尼朝他丟過來一段繃帶,視線指向他手腕上的印記。

這是證明代換參與著的印記,也是拴住他的無形的鍊子。只有在契約到期時才能用特殊的藥水洗掉,而且每個人的配方不同所以也無法投機,除非有人大膽到侵入軍務處偷出個人配方細節。

「小時候不小心被滾水燙傷,平常都戴著手腕套遮住疤痕。來這時匆忙忘了戴上了。」

聽到這樣的回答,安瑟尼嘉許的點頭。

「晚點趕緊去買個吧,給人看到引起困惑可不好喔。」

在安瑟尼帶領下穿過多道走廊,就算他空間感再好也無法一下子分清楚各個樓棟之間的位置關係。只隱隱佩服這別墅的壯麗。

沿途他不斷從安瑟尼那多問了些這位小姐的事。畢竟總是先知道越多就越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安瑟尼也很友善地回答著每一個問題。

不過卻總覺得安瑟尼在敘述時一直技巧性地在避免提及什麼。

但又好像也不完全是這樣。

對了,的確不能說是避免,而是誘導主題不去朝某方面發展。

(是什麼呢?)

要不要試圖套話的念頭只存活了一瞬間就被輾出腦外。他記起從前一個前輩給的建言。

每個秘密都有它被埋葬的理由和價值,在去試探伴隨的陷阱會不會斬去好奇心驅使的雙手前最好先做好覺悟。

上到了別墅最後面也最隱密的翼樓的二樓,從窗戶外看去滿是一片樹海,格外舒暢。

「喜歡這風景嗎?」

在一對厚重的杉木門前停著的安瑟尼問道。

「近東是看不到這種茂密高大的樹林的,只有數不盡的沙地和奇形怪狀的岩石。」

「林子裡有步道,閒空時可以去散散心。不過不建議天黑後離別墅太遠,這裡有時候還碰的到不少野生動物。」

「你這麼說我到想去看看了。啊,不好意思,看出神了。」

意識到男子正在等他,連忙快步上前。

男子和善地表示不用在意,然後在門上敲了幾下。

「小姐,我帶新人來了。」

沒有回應。

厚重的門上寫著「V .V . 」。

安瑟尼也沒多等便自行推開了門。

藏在門後的是一間驚人的圖書館。三層樓的空間由走道和書櫃一層一層階梯式的分隔從地板疊至屋頂,形成像羅馬競技場的場面。書架上凌亂地滿滿塞著各式各樣厚薄新舊的書,地上也東一疊西一疊地長出一柱柱的書堆,所謂亂中有序,也別有一番味道。

在長長的橢圓形另一側,比他們所在的二樓入口矮一階層的地方,有一塊佔據了五分之二面積的平台,就像戲院的舞台一樣。平台中間擺著幾張書桌,一旁還有臥椅和茶桌。

安瑟尼朝中間最大的那張書桌走去。

「你來幹嘛?」

一個輕柔嬌嫩的聲音說道。

「想做什麼就動手,別把書弄髒就是了。不然就出去。」

沒等安瑟尼回答,與煩躁的字面內容不符的柔和聲音繼續道。

「在說什麼呢小姐…」

總書記回頭招手叫他到桌前。

「…這位是你的新伴讀。」

映入眼中的是有著黑亮秀髮的少女。骨瓷般透白的臉頰,兩旁細長的髮絲優美地輕輕盤落在肩上,溶入華麗的洋裝。那是感覺洋娃娃身上才看得到的衣服,但一層層的摺邊像是帶著苦味的純巧克力蛋糕又給人一絲微妙的成熟感。她抱著一本厚厚的書,縮起腳整個人窩在對那嬌小的身軀稍嫌大了點的椅子裡。

這彷彿非屬此世的美麗少女…感覺應該是擁有東方的血統。但話說夏蕾佛爾德夫人是帝國的貴族,許久沒聽聞的獨子沒聽說有結過婚,另外還有一個似乎還在中學的小女兒也不可能。難道是私生女?

想到安瑟尼之前迴避的態度,年輕人不經思索將少女的身影抄畫入腦海。

幸好淺意識中還能理解盯著人看是很失禮的,在被發現前他用了最大的意志力強將自己的視線壓至桌上。

少女完全無視桌前的兩人,繼續投入地看著書。

「您,您好。」

依然沒被理會。

「這次好好對待你的伴讀,再把人趕走下回可真找不到敢來的人了。再兩個星期就開學了,你想去學院吧? 別鬧性子了。」

纖細,感覺擅長彈琴的手優美地畫了個弧線,提起桌上茶具盤裡的茶壺。壺嘴對著他們。

「沒了,裝滿。」灑滿花蜜的聲音說著固執的話。

安瑟尼的臉上霎時失去了笑容。

「伊刻司呢?」

「不知幾分鐘前哭著奔出去了。」

「你做了什麼?」

「就算問我也難說得很,碰到那個懦弱反覆的軟番茄,可是能有千百種理由的,難講不是哪邊飛來的可愛小白蝶跌入他水杯,把他嚇跑了。」

安瑟尼僵硬的表情說明叫伊刻司的僕人不會回來了,他嘆口氣,不知該說少女什麼。

「瘦弱的手可拿不了這壺子多久。」

依然看著書,少女手上的茶壺晃了晃,搖搖欲墜。

安瑟尼原本就緊繃的臉抽動著。

文識看了看男子,又看看少女手中的茶壺,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去接。

隔了半晌安瑟尼伸手捧過茶壺,很有禮貌地說道:

「當然了,我這就去。」

說完,安瑟尼轉身出了圖書館。擦身而過時還給了他一個說著「保重,別被吃了」的表情。

舞台上剩下他和這奇怪的少女。

─唰啦。

─唰啦。

每隔不久書頁就在纖細手指下翻動。

雖然到目前少女一直拿他當空氣,不用擔心如何應對理當來講應該很輕鬆,但這膠著的氣氛反令人座立不安。

「那,那個。我叫文識。」

過了許久的沉默,年輕人鼓起勇氣說道。

「…」

少女完全沒有反應。

(嗚哇~怎麼辦?)

「薇絲莉亞小姐喜歡看書嗎? 能請教一下看的書名嗎?」

「…」

「那個,請問,我可以自己隨意看看有什麼書嗎? 我有空時也很喜歡看書呢,尤其是歷史啊,旅遊見聞啊。喔還有,對傳奇故事也很有興趣。」

文識用最友善的笑容自說自道。

瓷娃娃的手離開了書頁,優雅地伸至水果盤中。

喀──

青澀的蘋果在小嘴輕吻下,殘留著細小整齊的齒痕。翠白的果肉和青黃的果皮,白晢的臉蛋和櫻紅的嘴唇成為鮮明的對比。

突然冒出希望是那蘋果的念頭。

沉寂再次將文識從幻想中拉回現實。只咬了一口的蘋果陶醉在小手的懷抱。雖然少女仍然沒有抬起頭,但感覺她的注意力正包圍冒著奇怪想法的他。

應該…沒有表露出吧…

「啊~我前幾天看到新出的『終年(All the year round』周刊,裡頭有新刊登的懸疑連載,在想不知道小姐有沒有看過──」

他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

「…吵死了。那種盯著人家看的奇怪眼神給我收起來,沒教養的二等廢物。」

「咦──咦?」

突如其來的發言嚇得他一時無法將少女的話和自己連結。

「這裡還有別人嗎? 就算從小沒父母管教的小鬼,也知道當別人在看書時打擾是很無禮的吧!」

「對,對不起。」

年輕人趕忙道歉。

「…」

少女的臉埋在髮絲和書的封頁後,從文識的角度無法得知少女的表情。

他乖乖回到原位,大氣不敢喘一聲的罰站。

圖書室似乎沒有時鐘,無法得知安瑟尼已經去了多久,只希望茶水間不會離這很遠,他快承受不了這種氣氛了。

(究竟什麼時候回來啊?)

「…不要把書弄亂了。」

再一次的,文識差點站立不穩。

「咦─咦?」

「你不會別的聲音嗎? 吵死了。」

這意思是…可以看看書吧。

他慢慢走到最近的一個書架,歪著頭檢視收藏的書籍。

「…不是那個書架。」

(咦?)

這次文識成功將驚嘆聲在到喉嚨時吞了下去。

他回過頭,但少女看書姿勢沒有改變。不知少女是否真有注意他在看哪個書架。

不過年輕人還是往左移了幾步,帶著提問的眼神指了指眼前的另一個書架。少女沒有理會他,當然也沒有對他的選擇發表意見。
歐幾里德(Euclides)的[幾何原本],古中國的[九章算術]…都是些古文明時期有關數學的翻譯本…
(…不會吧?!)

阿加塔爾齊德斯(Agatharchides)的[亞洲事態錄](Affairs in Asia)。

對著書脊上字跡已幾乎看不到了的一本書,年輕人無法置信地像金魚般睜大了眼。

可是這一共十冊的書不是連抄本都早已遺失,化入歷史的傳奇了,只有在其他著作中有被提及人們才知道它曾經存在過。

興奮的手不受控制的抖動著,小心翼翼將見證了不知多少世紀的書抽出,翻開書頁。

這裡竟然會有抄本。

小心翼翼將見證了不知多少世紀的書抽出,翻開書頁。灰茫茫的紙上交錯畫著代表著海,陸地和山脈的線條。一旁的空白處灑滿了蠅頭小楷的備註。翻至下一頁,則是一行行熟悉但不認得的古希臘文。

光這一本書已是價值連城,而這房間裡少說也有幾百萬本收藏。這已不是言語能形容的規模了,號稱世界上最豐富的皇家圖書館在這房間的收藏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年輕人滿心欽佩將書歸還原位。

──原本底下壓著另一本不太一樣的書。最明顯的差異是這本並不是古書,而是近幾年的印刷品,也沒有貴重的表封,用的字體也很現代。

「追尋的鬼魂」封皮上這麼印著,反過來背面寫著他最喜歡的小說作家的名字。他眼睛一亮。這是那作家最早期的作品,只印刷了一版,所以非常罕見,他也還沒讀過。

有機會一定要問可否借來看看。他在腦中留下備忘後同樣將書放回。

一股穿透心房的感覺,像是全身的衣服被瞬間扯下,毫無防禦的曝露在銳利的目光下。

──似曾相識的目光。

年輕人掙脫這視線,回過頭來。

黑衣黑髮的少女低頭埋在書裡,嘴裡嗚嚕嗚嚕地發出不明的滿足聲。

房裡依舊只有他們兩人,而少女仍然縮在那看她的書,根本沒在乎年輕人的存在。

正當他想順著視線的方向去找尋時,安瑟尼拿著汔滿的茶壺回來了。

「我不在時還好吧?」

安瑟尼問道。

「啊…還好…咦?」

房間裡不知為何多了一顆朝他飛來的蘋果。

年輕人反射性的想側身閃過,但又瞬間想到背後書架上的稀有古書,如果他這一閃就換它們慘遭池魚之殃。只能接住…遲了,蘋果打在他左臉頰上,弄得黏濕濕的,雖然不會痛,但這種狼狽地情境使胸中受到沉悶重擊。

「吉爾丹諾,這個希臘文和腓尼基文都分不出的小子連翻開書頁的資格也沒有,給我丟出去。」

腓尼基文是希臘文的前身,聽說字母的外觀上除了些微轉變基本上非常相近,對他這兩種都不會的人來說不可能分得出來。難道剛才少女指引他看書就是測驗他的陷阱,讓他在毫無警覺下大方地自投羅網,還沒開始就被淘汰了。

──等等,少女為什麼知道他把書上的文字當成是希臘文?

安瑟尼板著臉說道:

「別鬧了小姐,希臘文和腓尼基文都是先少使用的文字,除了研究學者一般人有幾個分得出。」

少女沒理會。擲來的第二顆蘋果被安瑟尼攔了下。

「微絲莉亞!」

安瑟尼嚴厲的態度不像是服侍主人家人的人。

「嘛~留著解悶也不是不行。」

少女座回椅子,一臉不在意。

「茶~」空茶杯對安瑟尼晃了晃。

漂亮的水果紅從壺嘴落入杯中。

「下回茶葉少點,勉強合格。」

在小酌一口後少女評論道。

「沒其它吩咐的話,我們先告退了。」

說完,總書記領他退出圖書館。

「請等一下。」

文識才快出兩步又停了下。他反身直視少女,平靜地說道:

「小姐,我知道您對我不滿意,我也承認平民出生卑微的教養程度可能不配在小姐身邊服侍,不熟悉適合您身分的禮節。要發脾氣也好,要打罵也好,但我希望您至少不要將氣出在這些書上。您是愛書的人,因該能感同身受,剛才要是有書被蘋果打到,弄髒或招來蛀蟲那可不只是您的損失,失去這些稀有的收藏是件令這世界惋惜的事。」

「文識‧衛理。」

少女慢慢地爬下椅子,踱步上前。

「你那自以為是的聰敏,在我眼裡只不過是跳鼠般微小的存在。把你心中那一小點能勝任的想法抹滅,你要整天躲在被窩裡哭也好,想拼上性命纏著我的背影裝做負責也好──」

「──但我決不會認同你當伴讀的身分,小姐小姐的只會汙染耳朵,聽了就噁心。薇絲莉亞,只許你這麼叫。」

冷淡雪白的臉頰上閃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是嘲諷。

是喜悅。

「對不起,我剛太衝動。」

回到走道,文識不安的道歉。

「薇絲莉亞嘛~意外哪。嗯,不,你表現得很好,文識,這樣的結果已經比我預期的好很多了。我們果然沒看錯你。」

「這樣,真是幸運。」

「小姐個性獨立,不喜歡有人跟著她。但畢竟是夏蕾佛爾德家族的一員,想對小姐不利的人不在少數,所以絕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去學院上課。你未來也不用太拘束於伴讀的角色,在可能範圍內以平輩的姿態跟小姐相處就好。如果能讓她接受你的存在是最好。不過…」

男子轉為嚴厲。

「雖希望你能和小姐擁有好的關係,但務必記住,你的任務是陪伴小姐,你的雇主和指派給你這任務的人是夏蕾佛爾德先生,平時他不在時則是由總書記我管理一切。」

(意思是就算小姐交代什麼,也必須在不違反老爺和總書記的指令的前提下才能去做吧。)

「我懂得如何服從命令。」

在軍中最重要的就是服從,這必定也是他被選中的原因之一。

但會需要說出這種要求的家族關係──實在無法,也不需去想像。

3.

他的房間是在書房和主樓間分出的另一棟只有一層樓高的樓翼,和主人生活區域挫開的獨立客房空間。小小的,只夠一張單人床和只有一般書桌一半大的桌子。擺設沒有主樓的房間完善,但已經遠遠超過文識至今住過,一輩子可能住的房子了。

這,將是他度過未來六年的地方,未來六年歲月的監牢。近二千二百多個日子。

從一個無法再待下去的監牢,換另一個稍好但更遙遠的監牢。

不需要害怕的監牢──

床上擺著行李箱── 在他去見小姐時傭人先拿來的。

裡頭是他的一切,至今所有他人生的證明。

一個十九歲的人,文識‧衛理的存在。

這個人──不如不存在。

當他正在把行李箱中的衣物收至衣櫃抽屜時─

─叩。

敲房門的是一名年紀和他差不多的陌生少女。銀褐色頭髮在綁了白色絨紗花的頭飾帶後繞成另一束花,感覺很有精神。

「打擾了,衛理先生。」

「…妳是? 」

文識停下收拾的動作,問道。

少女似乎認得他。

「愛絲莉。」

「愛絲莉…小姐。」

還沒有弄清楚自己是否見過少女,文識呆呆地重複了一遍。

少女「哧」地笑出聲來,輕快地走近。她比文識整整矮了一個頭,以女性來說算高吧,但還是需要抬起頭才能和文識目光交錯。

「什麼小姐,我可擔不起,衛理先生。」

她拉了拉身上的服裝。灰黑的長裙,白色的圍裙。

「叫我愛絲莉就好了。」

年輕人這才意識到少女穿的衣服雖然質料和裁線頗細緻,但設計上卻是標準的女僕裝。

「啊,妳是… 」

「這別墅唯一的充滿活力的女僕喔。」

自稱愛絲莉的少女斜身可愛的對他使了個眼色。

年輕人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是…是這樣啊,愛絲莉。那請也叫我文識吧。」

「請多多指教,文識哥哥。」

反差太大了,這是什麼情況,腦筋拒絕處理了。

「這…啊…哪…請問有什麼事嗎?」

「你沒帶什麼衣物吧,安瑟尼總書記要我幫你做幾件能穿去學院的衣服。」

來房間的途中安瑟尼有解釋,小姐上的學院是城鎮裡的茵雪學院,專門為了培訓帝國在東方發展所需的人才而成立的。也因為這關係,大多的學生是政客和貿易家的子女。剛離開軍隊的他的確沒有能穿去這種貴族學院的衣服。

既然是總書記交代的那也不用拒絕。

「那麻煩妳了。」

「不會不會,不過~這可不是我來的主要原因喔。」

聽了少女的話,年輕人不解地看著她。

「我更想看看沒當場被小姐踢出去的新伴讀是長怎樣。真是太好了,終於有和我同年齡的人能做伴。」

「這裡沒其他的僕人嗎? 還有,小姐好像沒那麼恐怖吧? 感覺只是不喜歡和人交談。」

「…這裡人手本來就不多,除了我之外其他僕人都是可當我父親的年紀,居民們也盡可能避開這裡。所以文識要加油然後留下來,以後就看文識的本事啦。來,抬起手。」

笑著,愛絲莉從腰間抽出一節軟尺。

咦?

原本就混亂的思考在甜甜的花香下漸漸暈眩,只知道眼前的女僕湊得離自己好近。

「好了,手放下來吧。嗯? 怎麼了?」

艾玟歪頭看著他泛紅的臉。

「沒,沒什麼。妳動作好熟練。」

年輕人避開少女的眼神。

「難道說…文識其實很清純? 不會吧,這年紀了還沒有和女生相處過?」

…這別墅裡可怕的是這女僕。

所有軍營附近一定找得到一種店,那就是酒吧。不論是石磚砌的還是木板造的,甚至有些只有幾根杆子罩上帆布,酒吧對軍隊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不論何時都可看到放假的,有閒的,混出來的士兵們擾嚷地往裡頭鑽。

當他輪假時則是把難得的空閒花在探訪當地的奇聞異物,了解風俗民情。

和女生這麼近相處的經驗…還沒有過。

腦袋中響起警鈴,告誡他自己的目的。

「唔~ 只是有點突然。」

「嘻嘻,不行喔。這樣怎能討小姐開心。」

床在少女的重量下晃了晃。

「在整理行李啊~ 還真不多呢。」

「嗯,因為長途旅行不方便多帶,反正衣服夠用就好了。」

「男生還真是方便…」

有能說話的同伴對愛絲莉真的是很快樂的事,她很有興趣地問文識各樣的事情。

回報這番熱誠的是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應付吧,應付著就夠了。

帶著微笑的面具。

「…文識的父親在近東工作啊。真好,我也想去海外看看。那裡很好玩吧?」

和安瑟尼商量過的虛構背景。以父母長年居住外地來掩飾過去的軍旅身涯,最近因為希望能增進磨練才回到祖國,在介紹下來夏蕾佛爾德家服務。

「能感受到不同的文化是不錯,尤其是國內看不到的古文明古蹟,那種跨越時空的感覺令人動容。不過不論何事,事實永遠沒有想像的好。疾病是一大隱憂,當地天氣悶熱很容易病倒。像小時候有一次呼吸到瘴氣,在床上忽冷忽熱躺了一個月。很多方面也不發達,還留有不少殘忍的習俗。長久待在那是不會有所展進的。」

輕鬆編織謊言。

隨興重塑自已。

這只有一個知道他過去的人,而安瑟尼也不會想洩漏夏蕾佛爾德家的新伴讀是低下的軍人這種不符地位的事。

看到毫不懷疑的愛絲莉,文識確信他能在這展開新的生活。逃離過去,擺脫想來令人作嘔的一切。

「哪,愛絲莉剛說居民避開這是什麼意思?」

「嘻嘻,文識住久了就知道了。這棟房子可是很有歷史的喔,有著各式各樣的傳說呢。屋裡的東西會自己移位,沒有人的房間透出光線或人影,晚上在森林裡會不時飄逸奇怪的音樂。」

「靈異事件?!」

「只是傳說啦,愛絲莉在這裡兩年了,也沒遇見奇怪的事。這別墅隱密在森林裡,除了老爺外每一兩個月會來一次,其它時間完全沒有訪客,招來一些傳言是必然的。」

「原來如此,說來愛絲莉…」

逃離過去。擺脫那想來令人作嘔的一切。

不知覺中聊了十多分鐘。當房門悄悄「咿啦」推開時兩人完全沒注意到。

「小…! 薇絲莉亞小姐!」

黑琉璃從天使白淨的手指間滑過,塑成千萬糖絲流若瀑布。

「愛絲莉。」

他們的交談被嬌嫩典雅的聲音打斷。

「澡堂的地不乾淨。我去吃點心了。」

黑衣少女旁若無人的飄進又飄出,文識的存在跟這裡是文識的房間對她好像毫無意義。

「對,對不起,我必須去忙了。」

女僕有點慌忙地說道。

「澡堂?」

對這不常聽到的名詞,文識好奇的問道。

愛絲莉微微點頭。

「小姐有每天泡澡的習慣。她吃點心只需要幾分鐘,我必須在那之前幫她把澡堂清理乾淨。…啊對了,文識還沒整個逛過所以大概不知道。這棟別墅有專屬的溫泉喔,還特別建了古典式澡堂。」

「溫泉? 真的假的,我從沒聽過這裡有溫泉。當然我對這不熟,我的意思是在國內有溫泉的地方應該很稀有。」

「聽說是用機器從深處挖掘出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文識有泡過嗎?」

不同於國內,泡澡在近東是一種日常習慣,地質上也有不少溫泉區。很早以前他就體驗過並喜愛上這享受了。

一聽到有溫泉他頓時整個人精神煥發。

「除了小姐外,澡堂也開放給專門服侍小姐的人,像總書記和我,當小姐伴讀的你也是。所以想要的話文識也可以去,不過只能在分配的時段。文識亂來的話小心我掃帚敲頭伺候。」

燦爛的笑容說明著這只是個玩笑,怎可能真的用掃帚──打來前當然會先綁上利刃。

女僕離開後,文識繼續著被打斷前在做的整理。

他拿出剩下的衣服,放在一旁。

箱子底的夾層露出一把看似貴重的轉輪手槍。

鐵製槍身在側著光時可看見上面淺淺蝕刻入的古文字,木頭把手邊也有薔薇的雕刻。美麗的外觀下是絕對的致命工具,每個機械零件精準細緻的製工毫無隱藏得聲明了它的功用。

心中被喚出的黑暗使手在不覺中顫抖。伸出一半的手指縮回緊握成拳頭,又漸漸伸出,又握緊。

(所有…都是從這開始的。)

無數的回憶湧入,充滿快感,厭惡。

有多少次他想過把槍丟掉。

握著它,那無與倫比的感覺,掌控命運的力量。實在是太興奮,刺激了。

但伴隨的是壓迫心靈的不安。

彷彿在心中飼養了野獸的馴獸師。野獸的表演帶來了如雷的掌聲。但馴獸師知道。野獸,終究是殘暴渴望血肉的。

綁住野獸,其實被綁住的是自己。

被手中無形的鍊子纏繞,活在束縛之中。

終於,他從床上散亂的衣物中挑出一件大衣,將手槍藏入口袋裡然後摺好,收入衣櫃抽屜下層。

所以──帶上面具吧!

讓馴獸師消失。

埋葬它,抹滅他和野獸的存在。

 

 

dark拿鐵 short.

v.02

Test write for a much longer book length light novel.

計畫中一則輕小說長度的故事先試寫的短篇

***

喀啦,喀啦

崎嶇的山路上,包覆鐵皮的木輪在古老的鋪石上吵鬧的滾過。

破壞寧靜的是一輛輕簡的四輪馬車,就連駕駛算在內也只能勉強坐四人。

車身沒有車頂,只有一個從後稱起的頂蓬,夠給予乘客們些許的遮護,不至於被炎熱的陽光當頭照射,也可稍躲刺骨的寒風,不過下雷雨時人還是難以避免成落湯雞。不過,因為如此馬車才能通過如此狹窄的古道。纖細的黑漆鐵車架對於前頭的兩匹馬更是毫無重量可言,即使經過一整天的旅途仍然步履輕快。

雖然是個半月高掛的夜晚,但如果沒有掛在車頭前那盞油燈微弱的火光,在這濃密的樹林裡還是無法看清這狹窄的路吧。

隨著馬車的行進四週也漸漸響起一片吵雜聲,一群群黑影在深藍的夜空中的畫過,深夜中闖入的客人似乎把原本沉睡的住戶們吵醒了。

駕車的人抬頭看了看喧鬧的影子們,綠色的眼中閃爍著不同於常人的寒氣。 雖然穿著的大衣和扁帽遮住了他的臉,但大約是個二十出頭,高瘦的的年輕人。 他對住戶們的抗議報以一微苦笑。

「希望後面的公主不會被吵到。」

邊說,年輕人回頭查看乘客座裡的少女。

「快到了嗎,文識?」優雅又帶點稚氣的聲音問道。看來後座的乘客已經醒了有一陣子了。

有著一頭烏黑秀髮的少女,瓷娃娃般的大眼睛。不知過時有幾世紀的雷絲長裙和小外套,胸前還用緞帶打了個特大蝴蝶節。一層又一層的蓬鬆衣服折邊下依然看的出少女纖瘦的體型。墨紅色的衣飾讓已經很白的東方肌膚更顯的如骨瓷一般引人注目。

她倚靠在乘客座的角落裡,目不轉睛的看著手中的書。那是本非常厚重的書,皮制的書面用金色的框包覆著,幾千頁書頁上艱深的文字描述著奇異的古老傳說。少女身旁座位上矲著一盞形狀怪異的手提燈,獨特的六角星玻璃罩擁有聚光效果。是專門為了讓愛書的少女能在夜間閱讀而特別定製的,一般燈飾店不可能買的到的。

少女散發著聰敏的書香氣質,見到她的人,十個裡有九個會問她是哪位貴族的千金,剩下那個則會被雷擊中般愣在原地。

可想而知她在稱為文識的年輕人回頭前一直在安靜的看書,年輕人才會沒注意到她早已經醒了。

「不知道,不過按照之前農家說法應該快了,我想最多再四,五哩路。」

「平時可靠的文識君也有沒用的時候。下回請還是先看好地圖的好。」

「不知是誰當初接受邀請要來這麼遠的。」年輕人反駁道。

「是呢。如果能安安穩穩的待在屋內,喝著咖啡,聽著音樂,輕鬆的享受作者筆下飛鳥翱翔青空的世界。每天哪樣美好就算一絲不變也行,只是 ─」

少女翻身仰靠前座椅背,湊到他身旁。風中舞動的劉海後一張俏臉泛著笑容。

「只是那樣安逸的日子是不會改變任何事實的喔,文識君。」

年輕人頓了頓,用看七彩菇菌同樣的眼神狐疑地檢視少女過度天真的糖衣。

「是嗎? 好吧。那繼續讀妳的書,小闇。到了我會跟你說。」

「文識君不說我也沒打算停。還有~ 要叫闇音學姊。真是的,沒教養的文識君需要被講幾次。」

少女不高興地嘟著嘴,從他身旁消失回到書頁中。

從稱為文識的年輕人的反應看來,少女並不是亂說。不過很難想像這個年紀看來高中都還沒畢業的女孩會是這個年輕人的學姊。

「那樣叫太彆扭了。」

「彆扭什麼了,這是基本的禮儀。還有,名字後加「醬」不是這裡的習慣,請不要在別人的名字後亂加語助詞。」

不過,這個國家似乎也沒有稱呼人學姊的習慣。

「因為在闇音的家鄉都是這麼稱呼的喔,所以文識君還是好好叫聲學姊吧。」

不需讀心術少女也能判斷出文識在想什麼。

「小闇學姊乖,繼續看書睡覺,到了會叫妳。」

文識用哄嬰兒的口氣說道,並伸手摸摸闇音的頭。

這回少女無法再維持她「只要有書,天塌下來也不管」的形象了,她從書頁中抬起頭來,雪白的臉漲得通紅。

「太,太過份了,文識總是把我當小孩。再欺負人的話我就即刻下車,就算要拖著七石(大約44公斤)重的行李在荒山裡走上三天也自己去。」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文識沒敢反駁,低頭轉身回去駕車。

「喜歡作弄人的文識君最好沒有在想『就是這種裝成熟又小孩子氣的學姊最可愛了』之類的。」

原本將要揮出的馬鞭在空中僵住。

啪─ 厚厚的書頁猛地被合起來。

「哼~給我停車。」

年輕人慌了。如果只他一個人駕著後座空空的馬車到達目的地,可是會陷入很為難的情境。畢竟人家邀請的不是他,真正的客人是那位正在發脾氣的小姐。沒有闇音證明身分對方肯定會來個關門放狗。

更重要的是,照闇音那瘦弱的體型,不用說拖著行李,空著手說不定連一哩路都走不到就只能累趴在路中等著當餓狼的點心。

「對,對不起。」

「這樣不行的喔,這麼不懂得體貼女孩子纖細的心! 文識君以後可是會吃虧的。」

少女對於掌握住年輕人的思緒似乎很滿意。

「不過沒關係,因為我是個經過千百卷詩書洗禮,以優美的故事作為滋養生命的湧泉,綻放著智慧和修養,有如瑞雪後綻放的薔薇般氣質的少女喔。而且文識同學平時很溫柔,剛剛又擔心我,所以這回就原諒你。」

漆黑,可愛的大眼眨了眨。

在少女輕柔的聲音下,年輕人反而露出苦笑。他沒有天真到相信這樣就算了,沒錯,小貓純真的微笑背後,可以看到邪惡的花豹露出的尖牙。果不期然,半秒後 ─.

「文識,我想吃冰。」

「我說,荒郊野外的,妳覺得會有賣冰的甜點舖嗎?」

「用製冰機,有帶。」

「什麼時候塞進行李箱的。」

文識無助的嘆氣。製冰機加上需要的冷卻化物體積可不小,不知道是用什麼辦法能悄悄的把它們帶上而不讓他發覺。

「可是用,呃,不太─」

隨著文識結結巴巴的想找出不需花費心力的理由,微笑的櫻唇漸漸的像眉月往下彎,娃娃的雙眼也在水的滋潤下越發閃亮。

「這樣…這樣的要求會讓文識君覺得困擾嗎? 還是算了,沒關係,我也不是說真的想吃。」

稱為闇音的黑衣少女顯得有點失望。不過更令人擔憂的是惹人愛憐的表情背後隱藏著「要不要我換個難一點的題目」的要脅。

「到了之後整頓完就做。」年輕人垂頭喪氣的說道。完全被擊敗了。

「真的嗎。文識君果然是個溫柔的人呢。」

「不過不敢保證要多久喔,畢竟等待的主人似乎挺好客的,迎賓大餐都已經準備好了。」

年輕人指向前方,剛從轉過的山腰後冒出的莊園。綿延不斷的森林中開墾出大片一階一階的茶園,坐落在中的雄偉建築透出點點溫暖的光芒,空氣中誘人的炊煙承諾著熱騰騰的晚餐。

經過一天的奔波,文識對於這種誘惑一點也沒有打算反抗,肚子咕嚕咕嚕起來。握馬鞭的手的肩膀也彷彿之前的疲憊全部累積起來後在這時釋放,酸疼了起來。

這時朝前湊到身旁的闇音,卻一點也沒有跟文識感受到一樣的氣息。反之,她看了一眼後就低頭回去她的書中。

「那越早到就能越早處理無聊的事,請馬兒們快點。到了再跟我講。」

***

莊園腹地很大,設計和用材在各方面都顯示著當初建造者的財力和地位並不是泛泛之輩。

不過看來目前這個家族正面臨沒落,許多地方顯示著這個莊園已經無力雇用足夠的人來維持碩大的園地。沿著道路兩旁種植的樹木許久不曾修剪,氣派的大門鏽跡斑斑,一旁的看守小屋也空無一人。稱為文識的年輕人一點阻攔也沒遇到地就將馬車駛入了。

在上世紀開始的工業革命之後,整個社會的權利和金錢分配有了結構性的動盪,新興起的企業家們逐漸取代古老的貴族世家,成為新的紳士階層。但沒有事情是永遠的,貿易和科技帶來的富裕也可能在一夜之間離去,如果當家主人的腳步無法跟上時代的潮流,那很快也會遭到和貴族同樣的命運。

不過也不能排除是主人性格孤僻。人們富足後就有時間和金錢發展自己的嗜好,其中有不少則過度投入而變得性情古怪難以近人,自然也就不喜歡多雇用或是沒法留下傭人了。

「兩者都是。」輕柔的聲音從後說道。

文識回過頭,困惑的表情無聲的詢問。

奇裝異服的少女手中原本還沒翻到一半的書這時已經快看完了,但她依然一秒也不願浪費,頭也不抬的邊跟文識飛快地解釋。

「霍特斯家族在六十年前經營糖和菸草貿易而竄起,現任當家在二十年前接手後擴展投資東方奇珍異貨買賣更是有聲有色。但在幾前因為一連串的事故逐漸開始隱居生活,事業也就此衰落。所以文識君猜想的原因都沒錯,如今霍特斯家族已經沒有財力守著這個莊園了,最終大概會在繼承人手中被拍賣掉。不過就算有著皇家寶庫中所有的黃金,克爾‧霍特斯,也不會讓最少需求以外的傭人待在他的家裡。」

循著山谷朝著半山的莊園主館前進,原本狹窄的道路漸漸寬闊起來,最後在一棟兩層樓的灰石磚砌建築前型成寬廣的花園平台。稱為文識的年輕人將馬車停住,直接從駕駛座跳下來。

這時從階梯上走下一位穿著禮服的男子。微微捲起的亂髮和充滿自信的笑容有著尊雅難以演示三分野性的帥氣。

「晚上好,想必是玫莉恩‧闇音‧赫姆小姐。歡迎您駕臨莊園。」男子對正在文識的扶持下下車的少女鞠了個躬。

黑衣黑髮的少女小心翼翼的踩著梯子橫條,說是梯子其實也就只有兩階,從車身底下摺疊出來好讓身高像她一樣的乘客比較方便下車。蓬鬆的裙子使得這原本簡單的動作花費了好一翻氣力,一手扶著文識的手,另一手想辦法將裙子的折層押著好不會擋到視線。

好不容易踩到地面,少女順了順胸前用緞帶綁的蝴蝶節。

「真不好意思來遲了,在路上耽擱了一下子。請在此接受我最誠懇的歉意。」

「什麼話,我們才該感激您抽空來這麼遠的地方。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藍椁‧霍特斯,請務必稱呼我藍椁。請進,請進,想必您還沒有進過晚餐吧,家父吩咐過一定要讓他的客人感到賓至如歸,我一早就已經吩咐廚師準備最拿手的料理。」

男子完全無視文識地從他手中牽走少女。

文識經不住愣在車旁,看著男子用最紳士的姿勢牽起闇音的手。

不過闇音沒有跟著帶領的步伐前進。順著少女的視線往回看,男子察覺到文識的存在。

「阿~我忘了。對不起,因為季節繁忙的關係敝莊園沒有多餘的人手,這樣吧,馬廄就在前頭往右轉進去後不遠的左側,還請您的車夫自行將馬車駛進去安頓。」

「咦 ~ 這─」

闇音在文識反應過來之前先說道:

「不好意思,藍椁‧霍特斯先生。」

少女將牽她的手提開,走回文識身旁。

「這位文識君雖然奇貌不揚,憂柔寡斷完全沒有男子漢的擔當,應付女孩子不知道是真笨還是遲鈍,腦袋又常常會被莫名其妙的東西吸引住。但是,我是他的學姊。再怎麼一文不值他還算是我的同伴。」

面對一臉尷尬的男子,文識投給他一個自己能深深感同身受的苦笑。

「哈哈,不用介意,藍椁。事實上真作為僕人或許比我在她身邊的地位高 ─ 痛。」

闇音穿的短靴踢在腳踝上不比被高跟鞋踩到遜色。

「真要文識君你做僕人的工作我不見得放心。 」

少女的口氣好似在述說太陽從東昇起一樣的事實。年輕人無言地將重心擺到沒被踹的另一隻腳來減輕疼痛。

「我了解了,真是不好意思。文識先生也是我們的客人,請一起來吧,如不介意的話馬請暫時先栓在一旁,等一下我會另外請人來將牠們帶到馬廄安頓的。」

藍椁‧霍特斯藉著兩人已經日常化打鬧的機會岔開這不堪的場面。引導著兩位客人前往二樓的客房,順手介紹莊園的歷史。沿途如預期的沒遇到一個僕人,碩大的宅底彷彿只有他們三人和偶爾傳來的回音。

「這個,宅底主人不太喜歡熱鬧嗎? 」

文識問道。

「覺得太安靜了? 」

藍椁其實有著很容易近人的個性,沒有太多上流階級的傲慢,說話也不會繞著彎。和不喜歡客套話的文識很合得來。

「不,只是感到有點訝異。」

「很少有人願意受僱來這偏僻的地方,恰好家父也不喜歡人多吵雜。現在除了我在這與城裡每個月輪著住外,就只有一手能數的幾個傭人負責打掃和一個廚師了。如果文識先生覺得這裡無趣的話,下禮拜到城裡找我,我是可以介紹不少好玩的地方喔,有兩個還是要特別會員才可以進入的。」

「文識君。」甜甜裹了天使糖衣的聲音響起。

「…多謝好意,藍椁,不過我那時候沒空,大概。」

莊園的主館主體由三面建築組成一個開口向西的ㄈ形,每一側則另朝外延伸二三個側廳。除了位於東北角做為主人書房的樓塔是三層樓外其餘皆是房間向外,走廊靠內的二層樓建築。內部的裝潢很有新古典風格,優美而不感覺奢侈,簡節的裝飾物創造視覺上壯麗的氣息,主要只有掛在牆上的許多畫。不,應該說是發常多的畫,主人看來是個很愛畫的人,許多牆面甚至完全被一幅幅畫遮蔽了。

更引人注目的是,這些畫中有大半畫的都是同樣的一個主題 ─ 一位十來歲金髮小女孩。有的畫中她在玩耍,有的在彈鋼琴,有的則是靜靜的在莊園附近的野外欣賞分景。也有些沒有主題純粹是女孩的畫像。畫的非常真實,甚至覺得女孩會隨時走出畫來。在這些畫中女孩的穿著不一,動作,姿態,表情也都不同,唯一的共通點只有畫的都是女孩同一個年齡時。

文識問道:

「請問,這畫中的女孩子是誰?」

「家父給她取名為莎莉,但我想 ─」

帶路男子的步伐突然停住。在背對燈光的陰影裡,藍椁的神情敘說著哀傷的過去。

「─ 我想,雖然他從不提起,但他是在畫八年前失去的女兒,我的妹妹,伊莉雅。」

文識驚訝得摀住嘴。從旁射來不悅的眼神。他急忙為他所提的問題道歉:

「對不起。」

藍椁到是無所謂。

「不用感到抱歉,畢竟這麼多年了,就像諺語『時間會沖淡一切』一樣。只是家父似乎還無法釋懷。」

「每個人都有追尋心中那最美卻消失於一瞬間的片刻呢。」

闇音用不知是讚賞還是疑問的語氣說道。

「霍特斯先生還有畫其他的主題嗎?」

「當然了,文識先生。家父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作畫了,他年輕時在首都藝界裡可是有不小的名氣。如果玫莉恩小姐和文識先生去首都藝術館,還可以在那看到他的作品展示。」

「幾個月前有去過,也有看到霍特斯先生的畫作。一幅很有深度,境界很美的畫,『暮色寂靜的鐘聲』,聽說好像原本霍特斯先生是取名『虛偽終點』,但後來藝術館館主反應會造成反感後來才改的。」

少女進入了專注模式,從霍特斯先生初到到近期的作品如數家珍地一一發表看法。她對藝術見解之精足以讓最自豪的藝術評論家臣服,這時藍椁更是佩服地連連點頭。

「聽您提及家庭的巨變,這才解了我心中的一大迷惑,為什麼原本畫作格局充滿活力,描述社會繁榮演進的畫家會突然一改作風,創作出如此哀傷,意境引人索思的作品。可惜這改變沒有被大眾接受,『鐘聲』似乎是霍特斯先生最後有公該展出的作品? 啊~真是那樣,實在是太令人惋惜了。令尊曾擁有『神之畫筆』的名譽,他筆下,不論是人物,動物,景色,都有生命似的活在畫中。相機這種新發明雖然可以完美的紀錄一切眼睛所能見的,但卻永遠無法像畫一樣捕捉萬物的靈魂。照片仿冒的世界是死的,但畫筆創造的世界是活的。」

「家父聽到小姐這番話一定會感到非常欣慰的。莊園已經很久沒有訪客了,兩位能夠應邀來真是太好了,我常常擔憂家父繼續這樣一個人關在房中對他的身心會有影響。提到邀請,不知能不能容許我在此冒昧問個問題。」

「想了解我與令尊的關係和這次邀請的原因是吧。」闇音直接了斷地道。

「是的,因為家父並沒有和我細說邀請的詳情。」

「如果令尊沒有說,相信有他的理由。或許還是 ­─」

「少主人並不是在問你,文識君。」

少女淡淡的道。

「我的祖父,琊洛克,與霍特斯先生曾經在貿易上有所交流,也算是舊識。祖父還在世時是一位收藏家,擁有或許是這世上最龐大的奇物收藏。其中有一大部分的物件是來自遙遠的東方的,也是與令尊結識的契機。不幸的,幾年前祖父突然逝世,絕大部分的收藏在他死後被變賣或是遺失了。我期待的希望是能找回這些我所敬愛的祖父的遺物,也算是我對他的一種紀念。依據他與令尊之間的通信,這裡或許還有一些他的收集品,我希望能看看這些收藏,可能的話將它們帶回,當然,我會付給報償以示感激。」

「了解了,家父的商行現在已經大多由我接洽,但東洋珍物已經沒有在經營了。家裡是還有不少那些奇奇怪怪的書本,瓷器,木雕之類的東西,或許裡頭有小姐所循找的物件。祈禱小姐能找到令祖父的東西,我很能理解想要握著所愛的人的記憶這種渴望。至於家父會不會願意割愛我不敢說,這幾年來家父的性格有點執酌。」

順著繞玄廳半圈的樓梯往上,藍椁在前頭,手中一大串房間鑰匙隨著晃動發出叮噹聲,隔著幾步跟著黑衣少女。最後是拖著行李一階一階奮鬥的文識,不過看他小心翼翼的動作,行李箱中大部分的物事多半不是他的。

突然,兩隻巨大的黑犬躍入視線。瘋狂的眼神怒視著眼前的人,冒白沫的嘴邊泛著尖銳的利牙。女孩摔倒在地上,她的雙手抱在胸前,驚慌和恐懼中嚇得發不出聲。惡犬粗狀的身軀彎低靠地,正準備撲過來。

黑衣少女退步躲到文識身後,拉住他的臂膀,探出半張臉。

「對不起,被嚇到了嗎?」

藍椁在樓梯盡頭旁的牆上摸索了一下。隨後二樓的煤氣燈亮了起來。男子在掛在樓梯口對面,佔據了整面牆的巨畫前頓了頓。

「唉,這幅畫真是不該擺在這裡。我本來就想改天將這幅畫收起來,這下更確定這是早就該做的。我總是做事優柔寡斷,倒是讓小姐受驚嚇了。」

「這…這不會是。」

「是的。八年前那天,原本關在籠子裡的獵犬跑了出來,當時伊莉雅和…唉。」藍椁沙唖地說著。

「還真真實呢。」文識喃喃道。他仔細上下打量可怕的畫,緩緩搖了搖頭。

往左側走廊,藍椁在一個房間門前停下,手中的鑰匙舉到半途又停下。

「怎麼了嗎?」文識問道。

「房間…」

「這房間有什麼問題嗎?」

藍椁將鑰匙插入門孔,咖啦咖啦的打開房間的門。

客房只有一個房間,一張傳統罩有圍幕的床,四角高高的床柱上雕刻著鳥和樹。房間靠窗的一邊擺著茶几和長沙發,一旁的三層抽屜櫃子上放有花瓶和喝水用的水壺和杯子。令一側則有一扇通往浴室的門。

「沒有,問題不在這。原本我不知道有兩位客人,只準備了這個房間,真對不起。」

「沒關係的,房間很大,夠兩個人。」闇音在沙發與床之間空曠的地方轉了個轉,她那一層一層的裙擺花朵綻放般漂亮的飄起來。

少主人沒料到少女會這麼回答。

「呃~」

「冒著有點無禮的可能問一下,請問玫莉恩小姐與文識先生是怎樣的關係?」

「嗯? 就學姊啊。」

毫不猶豫的答覆。

「她的意思是我們是朋友。」

文識幫忙解釋。

「這樣,雖然我無意介入兩位之間。但文識先生跟玫莉恩小姐畢竟是異姓,同住一間…或許會有一點…當然或許都城裡比較先進。」

「啊!」

瓷娃娃少女的臉漲得通紅。

「只是單純的朋友,或許也有點像兄妹,平常在外為了省事都只住一房。請問有別的房間嗎? 就算有點髒亂,是僕人住的房也沒關係。」

「不行!」

闇音的臉更紅了。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

「一個人睡的話…會怕。」

「如你所見的,她一個人令人不放心。」

無奈的笑容。他測試了下沙發椅墊。

「這沙發軟軟的,睡起來不錯。」

「哪…今晚請委屈一下,明天我會請人多準備一張床。兩位先稍歇一會,我必須去確認兩位的馬車有安頓好。晚一點我再來請兩位去餐廳和家父用餐。」

***

費力將行李拖進房後文識將大箱子放下,想享受這難得的片刻舒展他的手腳。才剛將雙手伸展過頭─

「妳在幹嗎?」

坐在床上的瓷娃娃少女正躲在棉被做的堡壘後,用兔子看到狐狸的眼神怯怯盯著年輕人。

「文識君…是男的。」

「好利害的觀察力,原來對你而言我以前只是無性別的單細胞生物。」

「好像一起睡同一間房也好幾次了。」

「還不是因為哪個麻煩的人。」

「文識君…因此誤會是決對不可以的喔。」

「啥?」

「文識…不可以,想那些事。」

「能不能直接講明白啊?」

「書中只要是男的和女生獨處一室都會想不好的企圖。」

文識愣了一下,答道:

「太會亂想了。我才不會對小闇有興趣啦。」

「嗚~ 什麼意思?」

「就是說又不是我的類型,大部分的人還是喜歡成熟一點,身材有曲線的。小闇就像小孩一樣,沒肉瘦瘦的,就算穿有多少裝飾花邊的禮服胸部看起來也還是一樣─」

「過,過分!人家才不是貧乳!」

踩到地雷了。

「文識君這個笨蛋!廢渣! 去西藏給我被天葬吧!」

「喂,喂。這些不是我們的東西不要亂丟。欸!」

飛散的書,羽毛筆,書籤,填滿空中。枕頭砲彈差點砸在年輕人臉上。

「這麼喜歡巨乳為什麼不滾去低地草原區喝牛奶嗆死算了!  笨蛋文識君,頭殼木魚的石器時代猿人! 只不過是個文識君也敢學橘香咖啡看不起我!」少女的比喻已經超出理解了。

「冷靜點闇音,反應過度了。」

「…這個看見小貓就踩牠尾巴的精神變態。噴香水欺負小貓覺得很有趣,下一秒又良心作祟想偶爾照顧牠一下,以為這樣小貓仍會對你心存感激,以為這樣能欺騙自己的心不是黑的,以為這樣能洗刷自己犯下的罪行。殊不知一時的逃避只會成為永遠的遺憾。只好一直逃避下去…嗚~嗚~」

少女丟東西的動作緩了下來,最後將臉埋了起來。隆起的被子裡傳出嗚咽。

「闇,闇音?」

文識輕輕提起被子的一角。

厚重的古書,就少女之前在車上看的那本,重重的擊中肚子。

「以為小貓在哭嗎?」

「我以為…以為妳想起從前的事。」

「是呢。我曾發覺陷於黑暗的晚上,聽到鳴叫聲,想跑,可是我不能轉身,知道自己這次絕不可以,知道自己已經跑太久了。可是我沒有力氣去面對它。不,是自己不想去知道它。在自我封閉的牢籠裡地唸著『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黑暗的敘述在平淡的語氣下格外詭異。

年輕人激動地撲上前,將少女摟入懷裡。

「不要再說了,闇音!」

「越接近,那酒醉的顏色就越是在我眼前,洗也洗不掉。」

暗夜的眼瞳散漫無神,她無視抱住她的文識,伸出纖細的手試圖拿住眼前所看不見的。

「不要再說了! 對不起,如果不是…」

少女轉頭看著焦慮的年輕人,嘻嘻笑起來。

「文識君怕我會像這樣是吧?」

「妳…」意識到少女只是開玩笑,文識深深呼出一口氣。

「文識君,你我皆是罪孽的共犯。對自己的自責,是不會在自哀自憐中得到救贖,要如何邁出下一步,這答案只能你自己去找。」

「我還沒找到…」

年輕人緊緊握住少女的雙手。輕柔但堅定地將那柔軟的身軀轉過來,褐色和深不見底的夜色的兩雙眼睛隔著不到五吋的距離對望著。

「…但只要闇音一天仍然相信,只要我一天還是闇音的『行刑者』,我就會待在闇音身旁,一起背負命運。」

「文識君只是找不到別的人欺負。」少女抱怨道。但她的聲音有那麼一分期許的笑意。

「真不曉得是誰欺負誰,有時候實在想去街上問問看。」

「玫莉恩小姐,文識先生,請下─ 啊~對不起,打擾了,我在一樓,請隨便。」

走入房門的藍椁看到在床上摟著的兩人,又立刻退步倒了出去。

「等等,別誤會了!」文識解釋道,但房門已經關起來了。

「哎,糟糕透了。」

「都是文識君愛欺負人,看現在什麼事都沒做,行李也還沒整頓好。」

纖細的小手柔了柔濕潤的雙眼。

無力鬥嘴的年輕人認命地自己慢慢撿起少女丟的滿間都是的東西。

少女一點也沒也打算幫忙收拾,在床上看著。她問道:

「你怎麼想?」

「我想我該找個星相師幫我用塔羅算算是不是上輩子欠了妳什麼。」

「文識君對占卜的觀念錯的太徹底了,回去得好好給你上課。能不能正經一點。」

「是,小闇。對於這次嗎? 現在說還太早吧,闇音還是把我當外人一樣什麼都不先跟我講,才剛剛到這幾分鐘,這樣一點線索很難做出什麼深度判斷。」

「如果我告訴文識君我所知道,所猜想而去尋找到的線索,文識君就會從我既有的出發點去判斷事情。反之不如像這樣突然丟進水裡,直接去感受,反應。相較於周密的分析思考,文識君敏銳的直覺這時比較有價值。我沒有認為文識君頭腦簡單的意思,正好相反而是文識君容易過度思考,鑽牛角尖,考慮到太多的可能性時反而無法做出清楚的決定。所以最好就是不讓你有時間去想太多。」

「也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算了。回答妳的問題,應該沒錯,琊洛克留在這裡的物件其中一定有禁物。霍特斯的畫太奇怪了,讓人覺得很不舒服。他不會只是想用畫沉浸於他女兒死之前的時候,要說的話是一種贖罪的罪惡感。妳記得有什麼禁物可能造成這情形嗎?」

「可能性很多,但在知道霍特斯的企圖前無法確認,現在也不用和文識君說。」

「沒有能召喚怪獸,像龍什麼的吧?上回…」

「要,要不是文識君那回…反正…這次不會發生的。」瓷娃娃的臉漲地鼓鼓的。

「真令人沒信心哪。還有,我稍微注意那些畫的簽名日期。」

「真是不錯的眼力,明明燈光那麼暗─」

「日期越新的畫,畫的就越真實。」

「─還以為文識君有什麼發明蒸汽機似的發現。」

「不對,我不是單純指畫者有進步,畫得很精準那樣的真實,而是一種很不協調的真實感。」

少女歪著頭想著,但還是半點也沒聽懂。

「有機會再想個好一點的形容方式。走吧,不趕快下樓我大概真的會被懷疑的。闇音也餓了吧。」

當他們到樓下時,藍椁正依靠手杖,嘴裡吹著口哨。

「玫莉恩小姐,文識先生。這邊請,家父在餐廳等候兩位大駕。」

男子並沒有多說什麼,眼神也沒有在兩人間徘徊,臉上更沒有一絲暗笑。不是真正的紳士就是很好的演員。

莊園主館的餐廳是仿中世紀的設計,架高的天花板,足以引起回音的廳深。

中央一位髮色銀灰古瘦男子的坐位和客人間是一張和餐廳大小格格不入的六人座小桌。

「玫莉恩小姐…伺福我的眼,您真是一位高貴的淑女。」上了年紀的克爾‧霍特斯對少女行禮。標準的姿勢,不疾不徐的動作,完全符合他名流家族當家身分的氣魄。

「您過獎了。」

在主人的邀請下他們入座,廚子用推車送上餐點。就算財務吃緊,在料理飲食這方面霍特斯倒是沒省。

「原來玫莉恩小姐長年旅居國外,怪不得如此年輕便見聞廣博,不知可否對我的畫作指教一二? 」

在上完主餐後,克爾問道。

「霍特斯先生是出名的畫家,只會讀書的少女能有什麼高見。」

「妳祖父琊洛克是我一生所遇過最有學問的人,能被他的繼承人批評是我的榮幸。實話說,近幾年我的畫遇到了瓶頸,很希望能聽聽旁人的觀點。」

「那我就直言了。霍特斯先生,你現在是在為了什麼而畫?」

少女拿起玻璃杯,轉著裡頭的水。

「真是好問題哪。湖上的冰為什麼會溶化,綠葉又為什麼枯萎。時光的流逝是如此短暫。神賜給了人們欣賞美好事物的心,但為何又從他們身邊剝奪這美好的一切。小姐會如何對抗這不公平呢?」

「對抗?」

「沒錯,對抗。將神剝奪的事物重新創造出來。利用我手中的畫筆,我腦中的記憶,永遠將之紀錄在畫布上。這就是我所追求作畫的境界。」

寧靜,少女用無聲回答莊園主人的亢奮。

過了一分鐘,終於,莊園主人沉入他的座椅,沮喪的道:

「但是,我還未掌握住。我可以感覺到我所盼望的就在我手可達之處,帶不論我怎麼揮手,就是碰不到。」

「霍特斯先生,這世上有著百千萬人有著百千萬種夢想。擁有著願望是人們每一天奮鬥的泉源。但天才與笨蛋只有一線之差,熱忱與癡迷也只是一水之隔。追求理想的同時常會迷失初衷,因為挫折,因為畏懼,因為自負。你現在所看到的,是掩著眼幻想出的心靈,因為不想看到簾布後窗外的世界,所以在前擺設的假象,且告訴自己這是自己應該追求的幻影。但這不是你真心所求的,也正如此你才捉摸不到。就算你的假想和實際只有一絲差異,卻已是卡片正反面之別了。」

這時黑衣少女才平靜地用著遠遠超出她容貌歲月的成熟態度回道。

受到如此犀利否定的莊園主人沒有表露不愉快,反而感到很有趣的樣子。

「真沒想到,這番話會從妳口中聽到,『暗之通鑑』。」

熱絡的交談墜落了冰崖。黑衣少女對於用奇怪名稱稱呼她的莊園主人若有所思地看著。

啪。一聲響打斷了主人的注意。

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年輕人正收回一支剛打開又合起的懷表。銅色的表殼覆滿暗鏽,一條細長的鍊子從懷表連回袖子裡。

「看看時間爾已。」年輕人對兩人轉來的視線聳了聳肩。

柳眉微微一皺,但很快地回覆笑容。

「看來霍特斯先生才真是見聞廣博,不知是從琊洛克那聽說的還是另有奇緣?」

「這裡一點,那裡一點,畢竟我可是這一行的。」

「從在有文字紀錄開始前,追求夢想的人就已經在為了想得到的而祈禱。或許是神,或許是惡魔,或許只是可憐人們的靈。不論人們給它取名為何,它是它,它嘗試實現了追夢者的願望,或著說,它給予了追夢者實現的力量。也就這樣,不因該存在這世上的東西被創造了出來,並傳給了擁有夢想的人。」

「不因該存在這世上的東西,俗稱寶物,法寶,又稱『禁物』。是吧?」

闇音點點頭,繼續道:

「它以為有了力量追夢者就不會再因為絕望而癡狂,但事實卻不如此。不因該存在的東西反而扭曲了追夢者的心,違反這世界定律的力量讓沉迷幻景的人更癡迷,直到完全被吞噬。禁物是危險的存在,會自己選擇有資格的追夢著作持有者。沒有資格的持有者會被禁物背叛,而就算是被選種的人,如果他的理智還未被吞食,也必須付出龐大的犧牲。」

「小姐希望我歸還從琊洛克那得來的禁物?」

「這也是為了您著想,不過,您可以拒絕。畢竟禁物是琊洛克同意交給您的,我只能盡我所能的勸您改變主意。」

「我拒絕。」莊園主人立刻回答。

「霍特斯先生─」

黑衣少女開始說道。但在有機會用上她想好用來說服的一番話前就被打斷了。

「已主人的身分,請小姐不用多說。不需妳解釋,『暗之通鑑』,我很清楚使用禁物的後果。但身為藝術家就要有為了留名千世的傑作賭上一生的魄力。最完美的畫作,最陶醉的顏色與光影的結合,讓人身如其境的感覺。玫莉恩小姐,不管是神,還是惡魔,讓禁物存在的它絕對沒有錯。能為夢想犧牲一切對一些人來說是故事最淒美的結局。」

在堅決的莊園主人面前也只能黯淡地嘆口氣。

「祝您心想事成。」少女小聲說道。

「唉,這樣我不是好像是壞人了嗎。我最後的作品也快完成了,兩位請在這接受我的招待幾天。不因該存在的東西的事到時再說吧。」

「意思是作品完成後便可將禁物交予我們嗎?」

這回換年輕人發問了。

「呵呵,小子,意思是那時未必是你我能決定的。嗯,到時候這一切也都不需要了,早就該燒掉的東西。」

莊園主人揮手指向牆上的一幅幅畫。

「燒,燒了?!」

「當然了,其實從就沒想把它們要留下來,但我兒覺得可惜就拿去掛起來了。人嘛,說要放手總是要很大的決心。」

頓了頓,接著合起雙手象徵著一件事情的完畢。

「今晚嚴肅的話題已經夠了,來,上茶點。甜點是消除煩惱最好的藥。」

不久後,在主人的指令下廚師推著餐車冒了出來。不同於其他上菜時,原先因為事務繁忙而一直不在場的藍椁也跟在後面。

「不好意思,我剛發覺去採買的人忘了添購咖啡豆,所以已經沒有咖啡了。不過請客人品嚐看看我們莊園自己種的茶吧。」

藍椁一邊解釋一邊擺上精巧的茶具。

年輕人笑道:

「沒想到,霍特斯先生還是個茶農啊。」

莊園主人搖了搖頭後向在上茶的藍椁一點。

「老夫和園藝可無緣。不,這茶一開始是小女要種的,後來就由他接手了。一年也收不了多少,味道倒是不錯所以就自己留著慢慢喝。」

「這樣啊。」

「這孩子沒什麼長處,畫畫也是格局太小,不過倒是認真一心這點很好,那片茶園他每天一定早晚去報到。」

文識拿起茶杯深深吸進茶的香氣,讚賞的點點頭。又想到什麼似地。

「闇音,妳不要喝茶的好。妳每次晚上喝茶都睡不著。」

嬌手已經將茶杯提至櫻唇的少女嘟囔:

「人家又不是小孩子,喝杯茶有什麼差。」

不過,她還是一臉遺憾,不甘願地將茶杯放下。

是個星月高掛的夜晚,少女與年輕人和畫家的晚餐在和諧的氣氛裡結束。

***

「起來!」

塞滿羽毛的枕頭重重落下,矇在年輕人頭上。

「再不起來就用倒的了。」細小的聲音叫著。

「啥? …咦?!」

沉重的眼皮使勁眨開了。躺著的年輕人猛然身子一滾,躲過從天而降的水柱。

「閃的還真快。」

握著傾著的水壺的少女無趣地說道。

「妳,妳在做什麼啊!」

少女由原先的跪姿站了起來,拉了拉緞帶。

「問你自己,才剛回到房間就睡趴在地上,叫也叫不醒。」

年輕人試著站起但又倒坐回地上。他一手摸著頭,很難受地樣子。

「痛~! 那杯茶好利害。」

「也有你這種笨蛋,有問題的東西還喝的那麼興高采烈。」

「味道真的是頂級的。」

「…我看你頭還不夠痛。」

「不是,如果我們兩人都沒喝的話下手的人不是就知道被我們識破了嗎? 到時候會不知道換什麼更利害的計謀。相較之下,我們兩人之中對方還是會對我比較有顧慮,所以在相較得失之下,我想最好的方法就是我喝了。」

「一定需要用那一大串藉口嗎? 就不能乾脆一點?」

「乾脆一點?」

「唉,早就知道文識君的神經速度連蛞蝓都比不上了。能站了嗎? 既然你已經被『排除』,那差不多就要開始了。」

「嗯,走吧,小闇。」

文識接受了伸出的手,答道。

一出房門就可感到空氣中的變化,陰暗的走廊充斥著鐵鏽和腐爛的味道。立鐘的雙手只差一格就要重疊在「XI」上了。

「已經開始了。」

文識手中多出了不知從哪掏出的轉輪手槍。

「文識君。」

少女拉住他的衣袖。

「答應我。」

比四週更黑的眼睛閃著堅決。

「答應我,時候到時,你不會猶豫。」

「這時候還說這個。」

年輕人拖走不情願的少女,衝向樓梯。

「不對…!」

剛踏入玄廳,文識不經意發出聲。

「怎麼了?…!」

年輕人將少女往身上一靠,用自己的身子護著朝旁滾倒。

黑色巨影在他們剛剛站的地方兇猛地撲過,呼呼響著利器破空的風聲。

轉輪手槍的槍口精準地冒出火光。文識已經以不同凡人的速度彈起,在牆面一點躍至了巨影上方。

一定射中了,不到一呎的距離不可能落空的。但黑影卻絲毫沒受影響一般,用不知是手還是爪的身肢劈向年輕人。

在空中沒有施力點,無法閃躲也無法有效格擋,眨眼間影子就要擊中他了。黑影似乎在貪婪的笑著。

文識反手揮出,黑色的爪子瞬時纏繞上細長的線繩。是懷表。順勢一拉,他飛身閃過爪子的攻擊,輕巧地落在影子之後。回身又開了兩槍。

但影子已經融入夜中消失了。

「麻煩…竟然跑掉了!」

轉輪滑出,用掉的彈殼欽鏘落下。

「射到了也沒用。」

闇音指了指掛在玄廳的那幅巨大嚇人的畫。

空無一物了,畫布上灰灰的什麼也沒有。

「實物化。」

文識意識到黑影的原貌。畫中的獵犬。

那就代表有不只一隻。

樓下傳來了一串低沉的吼聲,聽似最少有三個不同的發聲者。而令一條早走道中也漸漸出現許多晃動的白影。

假設說這宅邸畫中的事物都成為真的了,那些白影的身份也不難猜測了。

二,三十個長的一樣的女孩,無神地向他們走來。

「必須趕快去三樓主人的書房。」

闇音平靜的語氣好似剛的攻擊完全沒發生。

「先逃再說!」

一邊拉著少女回頭向他們房間外的走廊令一端跑,文識的額頭冒出冷汗。

「是死路喔。」少女淡淡地提醒。

ㄈ型的建築。要去對角處的樓塔只有繞長長的走廊或到一樓後切過中庭。

兩條路都充滿了走出畫中的幻獸。

閃亮的火舌一次一次劃破暗夜。

走廊盡頭的窗戶的十字木框漂亮地碎開,整面玻璃一片不少地落下。

「妳覺得呢?」

「太高了…這回破例。」

少女害羞地說,俏麗的臉泛著紅蘊。有如黑天鵝展翅,她邀請地將右手舉到與文識的肩等高處。

輕易的被抱起了。

文識護著依在懷裡的公主,從窗戶的洞飛落入中庭。

暫時逃脫了。後上方傳出非人的怪叫,但它們似乎沒有追出窗戶的能力或打算。幸運的中庭花園裡也沒有在移動的影子。年輕人放鬆地喘口氣,將闇音放下。

「咦…這是什麼?」

少女腳下發出踩到濕黏的不明液體的聲音,令人不經毛骨悚然的作噁。

碎石布道和草地上灑著一灘灘的墨汁,像有人用特大的筆揮毫過一番。另外還有不像石頭也不像花草,質地看似軟嫩的物體。

闇音急忙退出黑色液體的範圍。

「是廚子,還有另外一個僕人的樣子。」

彷彿歡迎登上舞台的兩人,原本被遮敝的月光這時灑下,照亮了四周血淋淋的地獄。

「…就算是獵狗也不可能把人弄成這樣。」他不安的皺起眉頭。

「那,那個的話呢?」

隨著少女的目光看去,對面屋頂上盤著一隻巨獸。原來之前以為是烏雲擋住的月光其實是被它遮住的,由這點看就可知它有多龐大。醜陋的身軀有著四支像刀刃的腳,粗短的脖子連著類似變色龍的頭正從花園通宅邸的門轉回來,燈籠似的一雙凸眼瞪著底下的兩人。

這怪物一直埋伏在這,屋內的僕人一逃出來還沒在暗中看清就被殺害了。如果文識和闇音不是從怪物沒注意的窗戶跳出,現在大概也已經被撕裂咬碎了。但現在兩人還是面臨著隨時會撲下來的死神。

「小闇,妳不是說這次不會有龍什麼的。」

發現有人作弊一般,年輕人沮喪地說。

「因為克爾‧霍特斯沒有畫過怪獸,他一直都是寫實畫家。」

就算這情勢下少女依然有心情淡淡地回應。

年輕人一臉驚訝,但立刻意識到事情的真相。

「牆上那些畫從來就不是霍特斯畫的。」

「女孩的兄長,藍淳。」

「妙啊,看來妳們還有點意思。」

文識耳中充斥著鄙視的哈哈笑聲。

樓塔一樓的窗沿,斜靠著落寞家族的少主。

瞳中換了眼神,親切帥氣的面罩已脫下,取而代之的是不再被壓制的狂野氣息。

「喝了那杯茶竟然現在還能站,你很有一手嘛,文識先生。」

「笨蛋是不會生病感冒的。」

闇音幫他回答。

「不過不論你們怎樣想都無法將我們拆散的。」

「你殺了這裡的人,就因為想讓你的妹妹復活,讓畫中的女孩步入現實?」

無視對準他的手槍,男子繼續痛快地笑著。

「要發揮不應該存在得力量必須付出生命的祭品。不過這樣又算什麼,完美的創作是無價的。伊莉雅,噢,我可憐的妹妹。不用在黑暗中畏懼了,哥哥馬上就可以見到妳了。這回哥哥會保護妳的。」

「被禁物『神之畫筆』拒絕的人有什麼好驕傲的。」

闇音冷冷地一句便打住對方的話。

「你畫了一次又一次,一幅又一幅,仍然無法畫出所需的神韻,在你筆下每個女孩都只是只空有需殼的油彩屍。禁物沒有選上才華庸碌的你。現在你則利用你父親追求完美的個性,來實現你的妹控夢想。沒有比這更差勁的了。你打算等你父親畫完後殺了他嗎?」

「妳懂什麼! 如果不是他讓那群惡魔跑出來,伊莉雅又怎麼會死。那老頭早就活太久了,他最後的作品只是稍稍為他的罪孽做為補償罷了。妳這小娃娃少自以為是,死吧,死吧!」

樓塔一樓的窗戶關起來。屋上的怪物猛虎下山之勢躍下地。

***

「文識君。」

「有事…等我解決這傢伙再說。」文識艱難地從牙縫中擠出字。

年輕人用鍊子抵禦怪物的攻擊。繃緊格擋,纏繞拖閃。

有異教刺客組織同等的身手在利爪間穿梭,如果他的對手是尋常人或野獸絕對是遊刃有餘。但這畫中怪有著不可思議的蠻力和速度,加上不論身上被開幾個孔也沒事的性質,文識對牠可真是束手無策。

從中庭退入屋裡,從這一房到下一廳,窄小的室內對怪物的攻擊構成一定的妨礙,兩人也得以暫時擺脫。文識拉著少女一邊跑一邊躲避怪物的追擊。

「呀! 可惡!」

年輕人從後閃至少女右前方。彈射出的懷表重重擊在從暗處冒出的惡犬頭上。

幻獸一個滾地後又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留下闇音和文識。

文識襯衫腰間已被撕得碎爛,酒色的汙漬染紅了一大片。

「小擦傷而已。」他安慰憂慮的少女。

「如果不是需要護著我的話,文識君不會受傷的。」

闇音上氣不接下企地喘著。的確,體力不好的少女看樣子已經跑不動了,這樣下去他們很快會被幻獸包圍住的。

「有心思胡思亂想不如用妳的毒舌看能不能把這些狗狗罵─啊咿。」

就算有氣無力地,少女依然不會因此放過他。

在被狗偷襲後並沒有別的幻獸出現,兩人也趁這難得的間隔靠著牆稍歇。

「沒有時間了,文識君,拋棄我這累贅。」

「不行。」

「文識君。」闇音拉過他,漆黑的瞳孔仰視著。充滿哀傷的眼,充滿懊悔的眼,充滿信任的眼。

「文識君,你不會忘了我們之間的諾言吧?」

「當,當然不會。絕對不會。」

「那…」

纖纖細手輕輕壓著年輕人握住槍的手。隨著轉輪手槍的槍口漸漸朝下,文識的表情也陷入恐懼。

呼吸死亡的鐵器在嬌弱的陶瓷娃娃胸前停住。

「那動手吧。」

「不。」他驚慌地搖頭著。

「老是這樣決心不足,沒時間教訓你了。現在的我只會拖累你。文識君!」

那雙白嫩的小手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不論文識如何使勁卻無法移開槍口。

「我不要,我還可以的,還不需要─」

「你必須去面對它,不管有多痛苦,文識君。你我是罪孽的共犯,總有必須為之付出代價的時刻。放手去做吧,只要你記得我們之間的諾言,我相信你,文識君。」

少女鬆開了手,就讓它們自然地垂在優美的身軀旁。全然放鬆,毫無防備的姿態。她將她的一切交給了年輕人。

「小闇…小闇。」

他全身顫抖著,但唯有拿槍的手靜如盤石,穩穩地瞄準著。

走廊拱門在巨力下崩垮,八爪怪獸在碎石豪雨下從旁衝出,

「以創世萬物和諧之名,我在此執行妳的刑責。」

無情的槍聲在建築牆間震盪著。

***

「畫作完成了吧,父親?」

「嗯。」

「還需要用布罩著嗎? 交給我,我去掛起來。」

「嗯。」

「…交給我。」

「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幾個僕人起了點爭執,我一會去排解。」

「客人們呢?」

「睡的正熟著呢。睡得好沉好沉。」

「那就好,『暗之通鑑』背負著超出我們想像的命運,如果這世上真有神的話,那麼那少女就是祂是個殘酷的神的見證。能讓她好好的休息也算是對她願意讓我使用禁物最起碼的感謝。」

「禁物為什麼不能使用,她有什麼權力禁止別人使用。」

「你就是做什麼都不願用心,我兒啊。我祈禱我這最後的畫作能讓你省悟。最後的畫作,也是我給你的最後的禮物,以父親的身份。」

「那真是太感激你了,父親。」

「咳…咳。」

急湊的咳嗽聲,好似被掐住,很痛苦的呻吟。

就在這一刻書房的門被踹開,一手繞著細鍊,令一手拿著槍的年輕人飛身入內。

「將你父親放下,藍淳。」

「哼。」

男子眉頭皺了皺。雙手一鬆,老霍克斯攤倒在地。

「畫中獸竟然沒有攔住你,還真有一手。你那一碰就會碎的女伴呢?」

「她太慢了,只能直接給她一槍。」

文識罩了一層霜的臉上透著令人反感的微笑。那是殺手的微笑,享受回憶的微笑。看著一個人的生命之火漸漸熄滅,而自己正是剝奪那火薪的人。主宰著他人的回憶。

「比我所想的還冷酷啊,雖然從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等閒之輩。和我一樣讓自己的手染上罪惡的你,也能理解我的作為吧。」

「不要和我學弟相比,你這無血無淚的殺人魔跟他的差異猶如再泡咖啡和榛果拿鐵。」

纖秀又帶著稚氣的聲音說道。

蒙著初雪的黑薔薇飄然步入。

少女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肌膚更白了,寒若冰雪。長長的秀髮亮麗的刺眼。纖瘦的身軀和一層層飄逸的裙摺給人虛幻,觸摸不及的渺無感。

還有的差異就是少女禮服的胸前,沿著一個幾乎看不到的洞深深染黑了一大片。似乎是血跡,但一個人是不可能流這麼多血後還活著的。

「你,你不是說你殺了她嗎? …不可能,那麼多的幻物,竟然毫髮無傷。」

「這是『千燈』。」

少女週遭亮起了數不盡的火光,一盞盞東洋油燈就那樣不可思議地懸掛在空中。

「火是神聖的,光亮將人從黑暗中帶入文明,從此不在畏懼不知的黑暗。也因此燈在人們心中被賦予著特殊的地位和能力,其中也包括鎮住畫中事物的靈。『千燈』算是流傳的一種儀式物品。」

「你用『神之畫筆』實物化的畫中怪已經全回到畫中了。」

「不可能!」

「如果你是禁物的人選,所創出來的奇蹟不會這麼容易被我破解。但你只是利用血祭來強求。其實就算真的是被『神之畫筆』選中的持有者,在我所紀錄的三千萬件收藏前也只是玩具,不過真的持有者是不會需要我現身的。」

「失誤…不過你們還是來遲了,我妹妹完美的畫已經完成了,『神之畫筆』認可的傑作。別妄想阻止我! 小心我殺了這老頭!」

藍淳拉著蓋著畫的布,搶起一隻桌上的東洋毛筆。

「遲了? 你好像有點誤會,要不要先掀開看看畫。」

「這,這是什麼!」

蓋畫的布被先開了。不知什麼東西摔落地後在木地板上滾動著。

「不,不對。你不是因該在畫伊莉雅,不是要補償你所剝奪走的嗎? 怎麼會,怎麼會?!」

少女飛鴻踏雪地飄至男子旁,矮身撿起掉落的筆。

「你父親所期望的從來就不是回朔時光。」

畫上畫著一對父子,感情很好,肩並肩地站在一起。兩人後牆上掛的是父母子女的全家福,之前的桌上則放著一小幅女孩的畫像。畫裡的人,畫裡的畫裡的人,每個人都很幸福快了的笑著。

「你父親所期望的是未來,是希望你能夠從記憶的陰影中走出來。希望你們父子能互相諒解原諒,一起珍惜你們所還擁有的,讓你的人生發光,讓你的生命充滿色彩勇敢的走下去。」

這時老霍克斯已經由文識扶入一旁的椅子。看來只需要休息一下就沒事的。

「筆我就收回了,可以嗎?」

莊園主人感激地點頭。

闇音右手一攤,一排排文字和圖案浮現在她面前。無框的書頁記載了近三十個世紀,流傳於世界各處的不應該存在的物件的。禁物中的禁物,『暗之通鑑』。

再將畫筆朝書面一放,畫筆消失,而書面上則多了一筆紀錄。

少女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合上書頁。

然後一昏,倒了下去。

不過文識在一旁早有準備,溫柔地接住昏死過去的黑色公主。

「晚安了,闇音。」

他愛憐地撥開和祥臉頰上牽掛的髮絲。

***

「回去後文識君要天天去靶場練習? 射偏了很痛耶。」

「…」

「而且衣服又被弄破了,明明緞帶一拉就會鬆開整件脫下的。」

「鬆開衣服的話會射更偏。」

「為什麼呢?」

「還用問為什麼,小闇是女生,唔。我怎麼可能直視赤裸的女性。」

「哪時又沒有別人會說閒話。」

「跟有沒有人無關。」

「喔~文識君看到我的身體會不好意思阿。」

「沒這回事,別,別亂說。」

「可是,不是說我不是文識君的類型嗎? 還是我這未完全發育,缺乏曲線,洗衣板胸部的身材對文識君其實有那麼點誘惑? 難道說文識君其實是蘿莉控。」

「誰,誰是蘿莉控。小闇雖然不是成熟女性,但也不是沒發育的小孩子,身高不高但也不是冬瓜,蘿莉少說也是要十三歲以下,小闇又不是十三歲,少女,是少女,妳自己不是也自稱氣質少女,哪是什麼蘿莉。」

「對蘿莉控強烈否定,但沒有否認喜歡嗯?」

「哇嗚…囉唆,繁死了!」

「文識君害羞的樣子好可愛。」

「嗚~我賠罪,我一千萬個對不起。行不行?」

「不行。文識君太沒有自覺了,犯錯被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喔。」

「犯,犯錯? 我做了什麼??」

「還真的不知道呢,文識君完全忘了,做,甜,冰。」

「…」

***

「晚安了,闇音。」

「不親眼見識還真無法置信。不過你也是呢,年輕人。雖說人不可貌相,但老夫可沒看過你那寒雪冰鋒的眼神。不愧是『行刑者』。」

莊園主人清了清喉嚨。

「這種眼神,不如不要。因為它,因為我…」

嗜血的雙瞳已轉回不確定的空虛。

充滿愧疚的眼。

罪惡的飢渴。

自責的話語。

厭惡的人生。

「命運呀~是個有著變態幽默感的小丑。」

***

文識 (Vince):

英國

20歲

目前是皇家茵雪學院二年級人文系,入學考時低空落空,但靠闇音的介紹信破例入學。對文學興趣平平,但是對跨系選科練金(化學)和歷史擅長。

個性憂柔寡斷,但對闇音的那份恩情是絕對的。真要講比闇音聰明,但沒有闇音的細心和耐心所以較量下總是闇音略勝一籌。

自小被雙親拋棄而到處流浪,也學成殺手級的身手,16歲時受僱於琊洛克,在不知內情下射殺了托克文。一年前在幻獸召喚事件中與闇音正式相遇,也從在琊洛克死後忌於她的人所派出的手下救出了她。

在發覺是他槍殺了托克文而奪走了闇音的幸福後,發誓要為自己犯下的罪行負責,也因此對於闇音漸漸產生複雜的感情。

隨身攜帶的武器是轉輪手槍「授引 (Invoker)」和懷表「時間之思念 (Spirit of Time)」。

「授引 」平常當一般的手槍用。

「時間之思念」則是用來當作短距離防身用,禁物的力量是能讓思考速度加倍,也就是說能在危急時增加思考應變時間。

闇音 (Eien)

日本(大概)

迷之少女

看似16歲,號稱17歲,實際年齡不知。

目前是皇家茵雪學院四年級文學系。

個性外剛內柔,城府很深,有點腹黑屬性,但也有可愛的一面。愛吃冰和喝咖啡。

身體裡封印著『暗之通鑑』,『暗之通鑑』的詛咒使她擁有不死之身,不論死幾次都會復活。只有用「授引(Invoker)」的力量處死她才能暫時解除封印,此時殺她的人可以奪走『暗之通鑑』,那她也會永遠死亡。但「授引」只會選上不想殺人的人,也就是這矛盾所以琊洛克一直無法得到『暗之通鑑』。

因為多次承受過死亡的痛苦,所以非常畏懼死亡。

多年前與托克文相遇後約定一起回收禁物,也在支持下以天才少女的身份進入茵雪學院。不料托克文的父親琊洛克得知細節後計謀要奪得闇音,不惜父子反目成仇。與托克文逃脫時被逼入決境。

在危急時托克文想要嘗試新得的禁物「授引」,但闇音因為畏懼而不敢讓他嘗試。托克文正在安慰她時被文識用來福槍射死了,闇音也因此非常自責,認為是她的懦弱和不信任害死了托克文。

之後三年身為琊洛克的囚犯,時時忍耐琊洛克變態的折磨,嘗盡了無數次死亡。

在幻獸召喚事件中被文識救出,與他立約成為「行刑者」和「受刑者」的關係。

也因為名義上是琊洛克的孫女,繼承了大量財產,但大部分與托克文收集的禁物已流失。

她不願透露自己的過去所以繼續了琊洛克孫女的身份,假日時除了逛書和文物商店外,也探察流失的禁物的下落。

托克文 (Torkwen)

琊洛克 (Sherok)

名為闇音的祖父,實為監禁她的人。四年前在殺了自己兒子托克文後將闇音佔為己有,為了掩人耳目名義上認養她。

為了得到『暗之通鑑』時常來闇音的房間射殺她,甚至以此為樂。

直到他在一次研究中遭禁物反噬而死。